102 第一百零一章(上)

「求了嗎,求了嗎?」

其餘幾人狀似在猜梁梅的電器屬性,實則心思也都在護欄那邊,高典一走回來,鄭妙嘉就迫不及待地衝他使了個眼色。

朱小亮和梁梅對視一眼,「原來你們都知道啊。」

「這還用說啊,猜也猜到了,剛才見到你倆,就喵沒那麼激動。橋橋馬上要回北京了,喵把你倆叫回來,他還能幹什麼。」鄭妙嘉這會兒終於說。

朱小亮咋舌之際,瞥了眼梁梅,對妙嘉刮目相看,說:「小妙嘉從前悶不吭聲,現在看來,你才是鬼主意最多的那個。」

梁梅難得插話說:「李映橋的鬼主意都寫腦門上,也就你看不出來。」

鄭妙嘉嘿嘿一笑,目光狡黠地看向梁梅:「那梁老師,你剛剛和橋橋說什麼了呀?」

梁梅臉色微微滯住。

其實沒講什麼,李映橋說如果她不回來這趟,她自己也打算回北京之前去一趟g省找她。

梁梅罵她是馬後炮。

「梁梅同志,你真是一點兒沒變,向來不憚以最大惡意揣測我。」李映橋也反唇相譏地譴責回去。

梁梅目光斜過去,本以為師徒倆又要唇槍舌劍一番,只是下一秒,兩人又都沒繃住笑了,眼神撞上的片刻又別開。梁梅眼角的細紋瞬間擰成好幾道,人都變得慈眉善目些,不像從前那般生人勿近又刻薄。

她問:「你倆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也就這幾個月的事情。」

梁梅想起俞津楊那次來g省給孩子們送一些捐助的冬衣,驚訝說:「你倆這幾年都沒聯絡?」

李映橋老實地點點頭:「嗯,沒有,他不是出國去了嗎?在芝加哥留學,這次是因為他爸爸的腳,才決定放棄工作從國外回來。」

梁梅說:「你在北京還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你這麼多年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他也沒給你打嗎?」

李映橋沒講話,靜靜看著不遠處的江面上,她知道梁梅會說什麼,所以敢打;她也知道俞津楊會說什麼,所以不敢打。

梁梅輕輕嘆了口氣,「李映橋,我時常在想,我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如果那次我把你媽的工資放在桌上就走,你現在會是什麼樣。」

「那我肯定考不去北京,」李映橋認真想了想,她從小覺得學習枯燥,姝莉從不勉強她,坦誠說,「如果沒有你和朱老師,我們幾個可能都……除了喵,他早晚會出國。只是我那時候太不知道天高地厚,陰差陽錯救了兩次人,有那麼點小聰明,真以為自己是英雄了——」

說到這,她笑了笑,自嘲的意味:「就能改變世界了……我覺得自己一定能在北京出人頭地。所以高考結束,自以為是地寫了那些信想要寄到教育局幫你伸冤。」

她低下頭,「我現在終於明白,你那次為什麼要撕掉我們的信。」

梁梅靜靜看著她,李映橋真的長大了很多,說不上欣慰,她曾經希望看到這樣成熟懂事、會權衡利弊的李映橋。可如今真看到了,她才意識到自己曾經看不懂譚秀筠眼中的複雜,正是此刻她對李映橋又無法言說的悵然。

其實那天在雨中罵完她,轉頭回家她自己也哭了。

因為沒人知道那些信會出現在哪,如果被人看也不看丟掉這都算是比較好的結果,就怕被人注意到,他們幾個的名字會從此和梁梅這個名字綁在一起,而那時的教育局局長也是李伯清的親信,錢東昌的工作都是他安排的。

只是他們幾個高中生當然不懂其中的利害關係。她不是沒試過,沒人能撬動那張好像蜘蛛網一樣綿密的人情網,梁梅甚至也妥協過,她也不是沒敲開過局長的辦公室門——

一輩子沒和人說過兩句軟話的梁梅還低三下四地和人道歉,她說自己做事太激進,會好好反思,希望各位領導能再給她一個機會。

然而,這些妥協和退讓都成了錢東昌後來找上門,譏諷她說,梁梅,你也不過如此。

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在對抗什麼。那時整個豐潭的經濟都是靠著木玩產業帶動的,縣政府的領導班子幾年一輪換,哪個不受李伯清的點撥,錢東昌這人又什麼都豁得出去。

只不過那之後貪腐這股大風吹得厲害,從皇城根逐漸蔓延過來,等吹到南來市這種小地方也是近幾年的事。隨著木玩產業的衰落,李伯清的根基才逐漸開始動搖。

但她早就不想當老師了。

如果不是那時她給李姝莉送那筆工資,看見李映橋窩在農貿市場最角落的平房裡,周圍是此起彼伏、嘰嘰喳喳的雞鴨鵝叫聲。

那間兩室一廳的屋子中央有一臺看著馬上要淘汰的立式舊風扇在屋內「嘎吱嘎吱」地轉著,行將就木的搖頭擺尾,而那個十四歲的女生正嗑著瓜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螢幕上漫畫,笑得嘴都合不攏時,絲毫沒有意識到再不努力讀書,她行將就木的人生和這颱風扇沒有區別,馬上也看到頭了。

她決定最後當一次老師,不管能送她走到哪。

所以梁梅那時用最激烈的方式,和李映橋鬧掰,是為了不讓她再管自己的事,也怕有些事情說給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你都不知道以她當時那個心性還能幹出什麼蠢事來。

就好像朱小亮,當老師當得好好的,一氣之下和她一起辭了職。不過那時他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以為自己在數學上的教學天賦,學校會挽留他,沒想到人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梁梅說到這,也沒忍住笑出聲來:「你說他傻不傻,人家正愁有關係戶塞不進來。」

李映橋也笑了,思緒飄回到那個下午,她和俞津楊絕交後,他們沒有了數學搭子,梁梅便把穿著拖鞋的朱小亮領了回來,一進門幾人都嚇一跳,這人居然是瘋子港的生魚片怪人。

她一直不明白朱小亮為什麼要吃金魚。

梁梅反問她:「你試圖理解一個數學瘋子?他說魚類的脊椎骨是天然的斐波那契數列,你信嗎?你還記得他試圖用數學來挑起你們的人性遊戲嗎?那是正常人的腦子能想出來的嗎?」

所以當朱小亮也追問你和橋橋聊了什麼的時候,梁梅笑而不答,把目光轉向其他人——

「他肯定不會當著我們的面求的,他倆都不是那種外放的人,剛才朱老師隨便問點細節,俞津楊耳朵都紅了,估計也就私底下偷摸求了。」孫泰禾自認處男和處男之間還是很懂惺惺相惜,「所以我們就當不知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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