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雨夜,和梁梅的賭約就像一根兒時貪玩纏在她腦門細韌的橡皮筋——每次在北京小有成就、心生懈怠之際,只要一想到梁梅,那根皮筋就會無形中撣一下她的腦門,替她緊緊皮,也變相提醒著她:還遠遠不夠。
這玩意不像孫悟空的緊箍咒,會讓孫大聖疼得滿地打滾,她倒寧願徹底痛一次。
它只靜靜繃著,皮筋也隨著年歲越扯越遠,每次在她幾乎要忘記時,猝不及防又「啪」地一聲彈回來,不偏不倚,總有那麼片刻,能讓她疼得頻頻倒抽氣。
她覺得每個人的腦門上都有這麼一根懸而未決的橡皮筋。
精神科醫生說她生病了,其實她不理解也沒當回事,她只知道那段時間她注意力很難集中,有時候洗澡洗著洗著莫名其妙就開始哭,她以為自己只是正在經歷斷崖式衰老。
lilith那麼個工作狂人也曾對她說過,joe,你其實該休息。
但她停不下來,自從被張宗諧正式納入他那條線上的要員之後,她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她怎麼可能輕易停下來。
李映橋刻進骨子裡的好強,很多時候被張宗諧當做是時代趨勢下性別的反抗,他以為是她天生的反骨。
而他們所認為的反骨,只不過是小畫城裡大部分人的脊樑骨。
她以為沒人會記得年少時那些難以宣之口的執拗。
然而,有人卻一直幫她記得。
眾人又回到剛才的夜宵攤,老闆懸著的心也跟著放回肚子裡,又忙不迭給他們遞上選單。
朱小亮和梁梅對視一眼,擺手說不用了,他們在車站吃了碗麵條。
一如從前那麼好對付,一碗麵條吃了一輩子也不會膩,李映橋曾好奇地問朱小亮,梁梅是很喜歡吃麵條嗎?
朱小亮說她其實不喜歡,但吃麵條省事,省下的時間能改很多作業,寫很多教案。
九七年,他們用石頭砸開譚秀筠廚房的窗戶,哪裡是為了什麼慶祝香港九七年的迴歸,而是看到了窗臺上吃剩的一碗麵條,他們餓極了,想偷那碗冷麵吃,結果譚秀筠給他們一人重新煮了一碗麵。
其實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梁梅因為記恨譚秀筠那張嘴,不怎麼吃麵條。
直到譚秀筠去世,她開始想起過去那些日日夜夜裡,譚秀筠伏案熬夜時,就是一碗清湯寡水的麵條了事。
後來,這習慣又到了梁梅身上。
一頓暌違八年的寒暄過後,朱小亮繼而感慨說:「豐潭車站變化真很大,我和你們梁老師在裡面繞了好久,差點沒找到出站口。」
俞津楊昨晚說會去接他們,但梁梅死活不肯,她可以接受他們學生時代在自己家裡補課,寫作業,吃飯,像朋友一樣打打鬧鬧,但卻無法習慣和已經成年、進入社會的學生保持日常聯絡。這也是為什麼她從不主動和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聯絡的原因,一旦結果有了變化,她當初所謂什麼也不圖的初衷還有人信嗎?
這也是多年後的梁梅,才終於明白,當初譚秀筠臨終纏綿病榻為什麼總是讓他們不要去看她,也終於明白,她為什麼總是一副什麼都不要很清高的樣子。
只是,她沒想到,李映橋比當年的自己還倔。
梁梅和朱小亮羽絨服外套裡面穿得都是最簡單的衝鋒衣,李映橋在y省給彩虹羑里這個專案做監工時,一櫃子都是衝鋒衣,其中有一件和此刻梁梅身上的還是同款,只不過梁梅是紅褐色,她那件是墨綠色。
即使此刻夜色深黯,她也看見了梁梅眼角多出來的細紋。
八年未見,梁梅瘦了很多,皮膚也黑了,她和朱小亮一樣,顴骨也高了,其實就是有點瘦脫相了。
她忍不住別開眼睛,目光漫無目的地掃了一圈,還是無處落腳,她又看著梁梅。
她知道高典其實是想說老師們都瘦了,但他說不出那麼煽情的話。
然而梁梅卻說了。從剛才到現在,梁梅的目光在她身上落定片刻,不等李映橋主動開口,目光牢牢看著她,淡聲說:「李映橋,你也瘦了。」
李映橋是最不會煽情的人,如若不是把她逼到某種份上,她其實連敞開心扉的時刻都少有,再難的時刻,她打著哈哈也就過去了,就好比那次妙嘉剛回來,說敬這操蛋的世界,只有她笑著說敬這美好的世界,可她真的感受到美好了嗎?
所以儘管當時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李映橋怕氣氛急轉直下,下意識就轉向身旁一直沒講話的俞津楊,「喵,我有嗎?」
俞津楊當然知道她只是不想讓梁梅看見她的眼淚,在最無助的時候,她將目光投向他,俞津楊在這一刻,才明白,這麼多年,自己在等什麼,好像就是在等這一刻——她下意識的目光所致,下意識毫無保留的信賴。
他只抬手揉揉她的後腦勺,把人按進懷裡,也只有他感受到了李映橋在眾人面前壓抑到極致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這一幕對兩位老師的衝擊力還是很大,畢竟這些孩子們都是他看著長大的,俞津楊冷峻沉穩,李映橋又是個好勝心強的,這倆見天就是掐架,吵得不可開交,朱小亮起初還以為這倆同他和梁梅一樣,是純正的鐵友誼,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走到一起了。
「所以,你倆誰追誰啊?」朱小亮一屁股陷入燒烤攤上的沙灘椅裡,隨手從桌上拈了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咬出嘎嘣一聲響,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勢,瞥一眼身旁的梁梅,好似替她開始嚴刑拷問,「俞津楊,你老實講,什麼時候的事,什麼時候對我們李映橋同志起了歪心思的?」
俞津楊其實不習慣被人當著眾人審問他和李映橋的感情細節,這種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實在不怎麼好受,尤其他和李映橋之間,有太多難以向朋友敘述的細節。
李映橋情緒收攏後,這會兒倒是表情愜意地靠在那,轉頭看他脖頸處迅速泛起一陣她熟悉的紅,看好戲似的勾了下嘴角:喵真是給自己挖了個大坑。
當初在宿舍裡,他說無法繼續這樣的「朋友」關係,因為他發現在人多時,他都不知道該用怎樣的眼神看她。
如今被恩師拷問,朋友們圍著要他坦露心跡,以他那種內斂的性子,其實根本難以招架。
但她也好奇,他會怎麼講?
然而,不等俞津楊開口,旁邊有人忽然轉過來,用正面對著大家——
「不重要,他倆馬上就要分手了。」高典見縫插針地說。
啊?眾人都愣了,面面相覷。
俞津楊從桌子下面狠踹了一腳高典。
李映橋當然也幾乎同時,毫不猶豫地補上一腳。
兩人一同發力,高典連著凳子整個人面無表情地幾乎平移出去。
高典:「…………」
朱小亮:「小糕點走那麼遠幹嘛去。」
梁梅都往下看了眼,「他那凳子好像有輪子。」
有人悶笑。
「那不能夠啊。」孫泰禾卻聽著驚天大瓜,這才想起來說,「這個俞津楊前兩天還在嘰嘰咕咕地寫情書來著……」
下一秒,孫泰禾也出去了。
俞津楊一腳的事。
不過別人不知道,朱小亮是知道的,不然今晚他們幹嘛來了。
昨晚俞津楊給他打了個電話,說起錢東昌終於被抓的事,然後說李映橋馬上要回北京了,想在她回北京之前,和李映橋再求一次婚,如果可能的話,您和梁老師能不能回來一趟。
朱小亮還擔心梁梅不答應,醞釀了好久,從小時候那些事兒一件件說起,說真沒想到俞津楊和李映橋在一起了,這倆孩子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嘰裡呱啦講了一堆,梁梅都沒等他說完,就站起來開始默默收拾行李。
而梁梅和譚秀筠慪了一輩子的氣,又怎麼會不知道,求婚只是藉口,是俞津楊給她和李映橋的臺階。
俞津楊的性格,就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人,他寧可一遍遍在私下問她願不願意和他結婚,哪怕被一次次拒絕。也不會在朋友們面前給李映橋壓力,他僅僅只是想讓她在回北京前,見一次梁梅。
所以除了朱小亮和梁梅,這裡當然沒有人知道求婚這件事。
但高典……朱小亮未免有點同情小糕點,這孩子怎麼從小就跟不上大部隊。
朱小亮嘆了口氣,看著這一桌已經褪去年少青澀的成熟男女,其中還夾雜著幾張或英俊或漂亮的生面孔,作為老師的職業病,他倆讓每個人都做了一遍自我介紹:趙屏南是李映橋來自慶宜茶葉山的朋友,模樣漂亮大方,性格直爽,看著就和李映橋一拍即合。
那個叫鍾肅的熟男,氣質和高中時俞津楊有點像,冷峻話少,偶爾蹦出來一兩句也是一本正經的刻板,原來是俞津楊在芝加哥留學時的室友,現在也是鄭妙嘉的男朋友。
妙嘉真的變成小畫家了,在社交平臺上有兩百萬的粉絲,興致勃勃給朱小亮看了她很多點贊量破百萬的畫作,那個什麼霸道總裁愛上我之電器聯盟就是她最新力作,一時爆紅網路,那個電冰箱的原型居然是俞津楊,坦克毋庸置疑是李映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