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能。
他非常能,他從小最不缺的便是耐心,盧應川那時他不知原委,也忍了,最惱火也不過是,哪天等她玩膩了,又回頭來找他時,他會既往全咎地同她一筆筆算賬。
他向來最擅長忍、冷靜、理智、剋制。班幹部晉升渠道公開透明,那都是老師同學一票票投出來的,自認從小就是人民好公僕,但有人從小是土匪窩出來的,非要拿他當公敵。
十八和二十八的荷爾蒙終究不同,少年的醋意更像是汽水泡泡,在嘴裡噼啪炸開的是泡泡,也是煙花,是他隱秘的燦爛又盛大,酸澀也甜蜜。
成熟男人吃醋卻更像是酒,喝進去澀,吞下去辣,含在嘴裡卻燒得慌。
憑空想象的情敵和貨真價實的情敵也有區別。
他也才知道翻江倒海的醋意只會把自己的骨頭越泡越軟。
情敵加父敵,對方一副「老爸和女朋友總要搶走一個」的架勢,血海深仇不過如此。
張宗諧自然也有點心虛,或許女朋友他放棄了,但父愛如山,一山不容二虎,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於是,當俞津楊問八爪魚吃嗎?
張宗諧不可置信地抬頭瞥他,因為他聽成了巴掌你吃嗎?
他默默地裹緊大衣,抱緊自己的太平洋寬肩,全程都沒和俞津楊有過片刻的對視。
然而,整頓飯他都坐立難安,劣質標籤太扎人,忍不住想把脖子擰到後面去看看這到底是不是義大利手工定製還是廠服。
他今天第一次穿,總覺得後面的標籤扎人,通常定製服裝的標籤都縫在內袋上,但他覺得二十年前的義大利手工師傅可能還沒那麼講究,也沒多想。畢竟據他了解,那時很多義大利品牌都外包給東歐,工藝降級也是很有可能的。
張宗諧第五次縮著脖子為了躲避標籤的刺痛時,其他人終於忍不住爆笑出聲,間或聽見某人訓貓:「不要笑,對我們總裁嚴肅點。」
「好好好。」某貓笑著舉手投降說。
lilith卻看著身旁這個男人的窘迫,他一向刻薄冷漠,雷厲風行,利益至上,手段罄竹難書。她曾為他哭過很多次,也曾因為他給的實在太多,默默原諒他很多次。
「許渠語女士問起過你。」
燒烤串熱氣騰騰地上來,lilith忽然說了一句。俞津楊正問李映橋要不要辣,張宗諧聽見抬頭瞥過去,拿起一旁的溼巾邊擦手邊順勢接過話茬,好奇:「說什麼了,我以為她暫時不會那麼快想到我——」
李映橋走後不久,也許是彩虹羑里事件造成的影響力實在太大,許渠語和許俊飛姐弟倆之間暗流湧動的博弈驟然浮出水面甚至被有心人推到臺前,這場奪權鬥爭在的角力在半年內就迅速落下帷幕。於一個風平浪靜的夜晚,許渠語從老董的病房出來,正式接過convey的實際控制權。隨之高層大換血,convey資本也啟動了結構性重組,才有了張宗諧帶來的三個億。
他好奇許渠語能問起他什麼,他們最後一次會面其實不太愉快,他表達過對villy能坐上現在這個位置的不屑,質疑公司的用人策略。
許渠語只是反問他:「michael,如果一個重症患者要被迫接受一次全身大換血,你覺得這個人活下來的機率有多大?在中國做企業,講究的是循序漸進,相容幷蓄。作為管理者,如果你看見哪裡有螺絲鬆動了,你是先把它擰下來,任由整條生產線癱瘓,還是先把它擰回去?」
他那時就知道許俊飛贏不了。
而lilith卻看著他,抱歉地說:「sorry,老闆,不是你。」
張宗諧:「……」
與此同時,兩人正默默轉向對面正在跟俞津楊說不要辣的李映橋,後者也是一愣,茫然地用指尖指向自己:「嗯?」
lilith鄭重其事地點頭:「對,許渠語女士問的是joe。」
張宗諧微微挑眉,更好奇了,把溼巾扔回桌上,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轉頭看向自己的秘書小姐:「她說什麼。」
俞津楊充耳未聞,也沒再吃,安分卻也很難讓人忽視地靠在那等lilith下文,偶爾一揮手替李映橋趕燈下的飛蛾。
李映橋沒講話,喝了口桌上的啤酒飲,靜靜看著lilith。
終於迎來這一刻,lilith聲音都剋制不住地激動說:「這也是我這次來豐潭的目的之一,許渠語女士問,如果可以的話,她想問你願不願意再回convey為自己的理想戰鬥一次。她說,由你接替villy位置,雖然你競崗年限不夠,但可以破例讓你和michael同時作為這次cmo的候選人競崗。joe,你跟我們回北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