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湘女士是從來不表態,因為她知道他爸不喜歡從來都不是李映橋。
李映橋自己有個畫城爸爸榜,四一哥是第一名,儘管她覺得四一哥討厭她,她也毫不避諱地告訴他,喵喵,我給你爸爸排第一,你知道你爸爸多好嗎?
他下班從來不出去打牌,都回家陪你和媽媽。你知道小畫城的大人多愛打麻將,妙嘉爸爸為了打麻將好幾次都沒去學校接她。
他五歲才第一次見到俞人傑,五歲從海南來到小畫城,剛到新環境陌生得很,他不知道這裡的大人習慣都怎樣,他從沒關注過這些,他只是儘量在適應這裡的生活。
用大廠的話來講,大人和小孩的思維是很難做到顆粒度對齊的。俞人傑也不是那種會時常把我愛你們這種話放在嘴邊的人,他嘴巴其實挺賤的。
剛來到小畫城俞津楊對父愛這種東西感覺很抽象,直到李映橋用她自己的方式,給他開啟了一條思路,於是他開始觀察俞人傑,才慢慢開始對家有了概念。
高三,是他們父子關係最緊張的一年,俞人傑事業上也屢屢受挫,幾家工廠都被舉報關閉了,海外貨輪還沉了兩艘,那年他們損失慘重。加上兒子一天天和他對著幹,俞人傑有次氣得語無倫次對唐湘提過一次離婚,說把錢都給他倆,他淨身出戶,省得兒子看他不順眼,再帶回一個更不順眼的兒媳婦。
那次他把話講得很絕:「十八歲,你跟我講愛情,你懂什麼是愛情,你前途未定,工作也沒有,你能給她什麼,就算我接受你倆談戀愛又怎樣,你倆能談下去?你能保證她在大學裡不會遇到比你更好的?真正的愛情是願意為對方去死的,你願意嗎?沒愛到這個份上你跟我講什麼愛情。如果你二十八歲站在這跟我說,我無話可說,作為父親,我會祝福你,我希望她跟你一樣堅決。」
「如果真到了那年,你回來跟我說,爸,我還是非她不娶,行,俞津楊,那會兒我才真佩服你。」
俞人傑自己當初被唐湘甩了,整日以淚洗面,在家挖野菜,覺得這輩子都不會好了的時候,也沒想過要去死。他當時講出這句話,覺得自己有些卑劣,他一向也承認自己的卑劣,也就仗著比兒子多吃二十年的鹽而已。
俞津楊卻真的為了這句話去百度了,愛一個人真的要為了對方去死嗎?發自內心的講,他是不願意的。百度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沒事別瞎百度。
年少時尚未成熟的感情觀無法讓他對父親說出那句,我願意為了她去死這種話。而作為二十八歲的俞津楊,其實世界觀在經過完整的修繕之後,應該會更清醒而理智地看待這段感情。
他以為如此。
可是他卻忽然覺得,他好像真的願意了。
因為李映橋應該是莽撞衝動的。哪怕他開玩笑說走,我帶你去馬里亞納海溝撈月亮,她也是毫不猶豫就撐著她的船槳天不亮就出發的人。
而不是現在這樣看見他掉眼淚,卻小心翼翼地捧著他的臉說:「是我哪裡做的不好嗎?」
張宗諧和他說了,希望保密。怕李映橋應激,他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在看心理醫生。
***
李映橋又走回來。其實她有點說不上來的難受,第一反應竟然是怕他在外面被人欺負了。
她轉身蹲下去,把衛衣帽子裡的男人那張被冷風凍得如冰塊的臉給撥出來小心翼翼地捧住,看他哭得通紅的眼睛說:「喵,是有人欺負你嗎?」
俞津楊又被逗笑,「噗嗤」一聲,和著眼淚,他生無可戀地仰天長嘆了聲,避開她咄咄逼人又誠摯的眼神,哭笑不得說:「李映橋,我們都長大了。你懂嗎?沒人欺負我,欺負我我也會打回去。」
「那你在這矯情。」李映橋戳戳他的臉頰。
「哭都不讓哭。」
一個蹲著,一個坐在臺階上。他索性把腦袋埋在她頸窩,又命令上了:「李映橋,幫我擦眼淚,紙巾在左邊口袋裡。」
「哪兒呢。」李映橋蹲在那,下意識去摸,結果摸出來一個小盒子,「這什麼。」
避孕套,李映橋意味深長地地看著他,就買一盒啊?
「哦,右邊,記錯了。」他笑了聲,學著小時候她老瞪他的表情依葫蘆畫瓢地斜乜著她,少見的紅鼻子版俞津楊,試圖找補:「你那什麼眼神啊。」
李映橋邦邦給了他兩拳,翻著白眼又伸手去另一邊掏,「哪裡啊,沒有紙巾啊。」
轉手掏出來個硬硬的小盒子。
李映橋一愣,下一秒。
「抬頭,」他忽然低聲說,聲音沒了剛才的鼻音,恢復冷靜而堅定,「李映橋,今晚的月亮好圓。」
他食指和拇指圈成圈,讓李映橋從裡面看出去,能看到夜空中清澈而圓滿的月亮。
確實格外的圓。
「看到了,然後呢?」
「不是,看不見嗎?」他有些不相信地瞥她一眼,掰過她的腦袋試圖給她檢查一下說,「老花眼,近視眼,自己選一個吧。」
李映橋笑出聲,笑得前合後仰,腦袋頂在他的肩上。
她其實看見了,是戒指。
俞津楊手指間卡著個銀圈,隨意地就把夜空上的月亮鎖在了裡面,男人手很穩,角度控得也很準,能讓她恰好看見整個飽滿而清晰的月亮,然後低頭看懶洋洋地掛在自己肩側靜等下文的人問:
「李映橋,結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