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死城

她被龍爪捧在掌心,像是祂的女兒一樣。

淚水不自覺地從慕師靖的面頰滑過。

她同樣舉起手,如最初在死城時那樣。

「道——火——不——熄!」

她放聲大喊,聲嘶力竭!

某一瞬。

女帝的心絃再度緊繃。

腫脹有力的觸手被什麼東西撐開了!

雪白的光縫隙裡不斷滲出,一束接著一束,像是烏雲裡裂出的天光。

轟——

森然的劍光橫掃過長空,數以萬計的觸手被一瞬間斬碎。

星光如水面上碎開的影。

黃衣之下,女帝堅不可摧的身軀也在這一瞬間添上了數萬道傷口。

慕師靖如同出籠的怪物,她已與劍融為一體,黑色的長裙在空中綻放,如吞沒明月的天狗。少女手中劍氣仍在不斷暴漲,劍意之盛足以凌駕寰宇!

劍瞬間斬到了黃衣女帝的面前。

它不再是劍,而是死亡本身。

女帝漆黑的琉璃瞳被瞬間照徹,每一絲紋路皆纖毫畢現!

慘烈的爆炸聲再度響起。

天地震盪。

女帝立在觀音閣的月臺前。

她的身體像是一塊雪白畫布,純紅的神血在完美的身軀上蜿蜒流淌,構成絕世的悽豔畫卷。

黃色的衣袍飄蕩在她的身後。

女帝轉過脖頸,冰冷的瞳孔盯著黃衣,瞳孔中盡是不解與震怒,她紅唇顫動,發出不甘的呻吟:「連你,難道連你也要背叛我?!」

方才。

在這劍落下的瞬間,黃衣將少女從衣袍內甩了出去,將她當作盾牌,攔在自己面前。

黃衣懸在空中,飄卷如旗幟。

這一刻,祂與身體徹底隔離,要做真正的本體。

狂暴的劍意壓在了女帝的身軀上。

完美的身軀出現了一道裂痕。

那是平直的線。

只有在人的理念世界裡才有這麼直的線。

少女的身體沿著線斷裂。

琉璃眼眸徹底黯淡。

有時候,失去情緒並非是好事,人將對於天敵的恐懼刻在了骨子裡,所以天生就懂得趨利避害,她在封印自己所有的情緒,成為冷漠皇帝的那刻起,她就註定會失去。

「你失了敬畏之心。」慕師靖說。

一劍刺下。

刺入了女帝的唇口。

慕師靖拔起劍,劍上扎著一枚破碎的鱗片。

「你也別想逃。」

慕師靖冷冷地鎖住黃衣。

一劍橫切。

劍意在女帝的身軀上急劇磨損,可落向黃衣的劍卻依舊鋒利。

裂帛之聲慘然響起。

難以彌補的裂口在黃衣上出現,幾乎要被直接撕碎。

暴雨驟止。

殘袍飄落。

一切像是要在此刻終結。

「小心!」宮語忽地清叱。

慕師靖仰起頭,看向了兩層樓高的彩漆觀音像。

觀音像兀自微笑。

慕師靖秀眉淡蹙。

一道絢麗的光在她身後亮起,她下意識橫劍避開,但這抹光並非是指向她的。

它從黃衣中亮起,朝著高空衝去,宛若一根神柱。

黑裙少女見過這樣的光。

當年在斬殺時空魔神之時,時空魔神也亮起了類似的璀璨光芒。

這樣的光象徵著時間。

「原來如此。」慕師靖明悟。

時空魔神本就是識潮之神的子嗣,這份時空的力量也源自於識潮之神。在那片濃霧裡,黃衣君王與識潮之神做了交易,她將體內的原初神濁給予了識潮之神,作為交換,識潮之神將時空的力量給予了她。

殘破的黃衣在光中飄蕩。

她想從時間中逃亡。

她要逃往不同的歷史節點!

「沒想到你還有後手。」黑裙少女面顏蒼白,手腕滲血,顯然也已虛弱不堪。

「一切為了生存而已,哪怕億萬年過去,這依舊是邪神的信條。」

黃衣發出了女帝的聲音,她繼續說:「其實,原本,我挑選了一個更好的容器,一個更堅固的容器,可惜……」

「還有比你這副身軀更堅固的東西?」慕師靖問。

「巫幼禾。」黃衣回答。

神域的入口恰藏在巫祝湖下,作為巫家四小姐的巫幼禾,自也成為了神明目光的焦點。

白凰傳承,邪龍之血,彩幻羽,毒靈根,巫家神祭……一切的機緣早已被安置在了命運的節點,它們在少女的身體裡聚集,爭鬥,只是在反覆打磨那副身體,將那身體打磨成最佳的容器。

但黃衣漏算了一點——鎮守傳承。

那等珍貴之物本該是要留給林守溪的,但神域一戰裡,鎮守看破了她的陰謀,他將傳承留在了神域裡,指引小禾來取。這份傳承之力是小禾最好的屏障,替她阻止了黃衣的降臨。

小禾的身軀在女帝看來堅不可摧,並非因為血肉,而是因為,林守溪與慕師靖都不可能殺死巫幼禾。

這是真正的壁壘。

可惜……

狡兔尚有三窟,身為女帝的她處處留手,又豈會只有一條退路?

這份時空之力是她交易來的另一條退路。

歷史何其漫長。

她只要換成其他身份投入歷史長河,就能獲得新生。

唯一的缺憾是,今日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要前功盡棄了。

可那又有什麼關係。

區區千年而已。

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

過去,黃衣曾聽過一個故事:

一個可以活一萬歲的不死人到處與人說,活著沒有意義,對他而言,無法死去才是最大的痛苦,他從漫長的生命裡領悟到的只是虛無,他給許多學生講課,告訴他們生命沒有意義,歡愉才是意義,他羨慕他們還可以獲得歡愉,而他,早已無法體會樂趣。

後來,這個不死人在一萬歲那年死了,他死的時候,這一代的弟子們圍在他的身邊,弟子們都在老師床邊,等待著這位萬歲老人在臨死前說出某些洞悉世界真理的智慧格言。生命的最後,老人的瞳孔裡爆發出迴光返照的光芒,他開口,用盡力氣說:「我不想死,我還想活下去!」

當時,女帝看到這個故事,只覺可笑,她覺得人類的想象力何其匱乏,一萬年就覺得很長很長。

神牆對她而言只是一個圈養生命的籠子。

她觀人如人觀蜉蝣。

一樣的朝生暮死。

但現在,她離嶄新的生命只有一步之遙,離死亡也只有一步之遙時,她終於意識到,每一縷時間都是珍貴的。

「我不想死,我還想活下去!」殘破的黃衣吶喊。

如故事中萬歲老人那樣吶喊。

如億萬年前不停縫合、演化,掙扎求存的邪靈那樣吶喊!

象徵時間的光柱傾倒,時之霧將她籠罩模糊。

「你擋不住的。」黃衣對慕師靖說,「在時間之外的下次重逢裡,我會贏你。」

慕師靖沉默不語。

突然。

黃衣拂動的衣袍微僵。

祂感應到,有極危險的東西正向祂走來。

回首望去,祂看見了白衣少年帶劍的身影。

是林守溪。

「她不許你走,我也不許。」林守溪舉起了他手裡的劍,神色肅然。

他並沒有像慕師靖那樣,覺醒這般悠遠浩瀚的記憶,但他就這樣走了過來,他舉起了劍,就像當初在妖煞塔時,對那盜白凰之名的邪龍舉劍那樣。

林守溪逆風狂奔,揮劍踏步,一躍而起,縱身斬向那襲黃衣,劍刃挑起的冷光像一輪碎開的月。

慕師靖跟著舉起了劍。

她身影飛掠,清嘯著衝入了潑天而下的雨幕裡。少女像是伶仃的銀魚,竭力張開翼狀的鰭,奮力一躍,撲向空洞的天空!

道門與魔門的兩位傳人相繼揮劍斬向黃衣君王,劍芒亮若飛星!

璀璨時光之柱在風雨中動搖。

某處出現了裂紋。

裂紋將少年與少女一同吞沒。

林守溪再度睜開眼。

他看到了雄偉而古老的長安城。

長安城的上空,千燈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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