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死城

「垂死掙扎麼。」

女帝的琉璃瞳已近乎透明,淡漠的話語桀驁依舊。

慈悲的千手觀音像再度變幻萬千手印,如斷肢中生出的藤蔓在詭異搖曳。

圓月與劍垂空而落。

黃衣女帝的法咒頃刻生效。

嶄新的天道在女帝的命令下凝結,它的形狀與先前的天道迥然不同,卻也足夠神聖、堅固,它宛若橫在大江中的鐵索,要以一己之力截斷整片排山倒海的江流。

慕師靖的劍撞上金色的天道。

天道頃刻斬碎。

被短暫禁錮的月光與劍氣失去束縛,再度轟鳴瀉下。

很快,慕師靖撞上了第二道屏障。

七種神術構築的屏障。

那是七位罪戒神女的神術。

連同大日冰封、聖魄引靈、古老哀悼在內的七種神術在女帝的手中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異彩。

它們短暫地構築了一個世界,一個由神術組成的玄妙世界,這個世界的深處,卻是七種罪戒最決絕的殺伐!

慕師靖一劍撞下,與神術世界硬生生撼在一起。

七種神術黯然失色。

尖銳到令人牙酸的琉璃破碎之聲響起,彷彿整片天空分崩離析,雪白的劍光刺透了一切,從無數的裂紋中悍然破出,少女黑色的長裙在狂風中獵獵翻飛,蒼白的瞳孔中爆發出猙獰的怒意。

她手中拖拽的劍光更為盛大,那不似一柄劍,更像是一把橫貫天地的開天古刀。

雪芒橫空的古刀之下,女帝才以舊龍之力擬製出的古鱗盾甲立刻寸寸開裂,在抵擋了片刻後就被毀去,哀傷的龍吟聲中,慕師靖以更快的速度下墜,身影與劍光幾乎糾纏在了一起!

剎那。

雷電轟噪,暴雨傾盆。

虛空中憑空生出了數以萬計的觸手!

覆滿枯黑色龍鱗的觸手遇水膨脹,在颶風中瘋狂生長,它們在虛空中搖曳著柔軟的肢體,死亡與絕望的氣息無窮無盡地噴薄出來。

死城似成了深海。

夢魘般的吟唱響徹天地。

那是比刀山火海更為暴烈更為兇戾也更為恐怖的世界,無窮無盡的妖詭幻象橫空出世,它們是痛苦的鬼面,是怨毒的詛咒,是邪神在太古洪流裡掙扎不滅的疤痕。

黑裙少女在空中劃過鋒利的曲線,曼妙的身軀徑直扎入觸手之海中。

像是食人花捕捉到了獵物。

數以萬計的粗壯觸手在一瞬間合攏!

少女與劍光同時被吞沒。

黃衣女帝的神情冷漠到了極致,她的瞳孔褪去了一切光亮,深邃如海,驚怖如獄!

纖細如假肢的手從她的黃袍中伸出,高高舉起,五指捏緊。

數萬條觸手同時收緊。

世界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這份力量來自汙濁的宇宙,來自漆黑的星空,在那顆星上,我所承受的痛苦不遜於你。」女帝已搖搖欲墜,星光托住了她。

這是她在外空領悟的力量,是她真正的殺器之一,滿天的觸手是她的媒介。

死死合攏的觸手中,少女被觸手緊緊纏縛,凹凸有致的身軀因束縛而緊繃,她想要出劍,夢境之神卻像是在與她玩笑,睏意不講道理地再度襲來,將她淹沒。

悠長的夢境裡,黑裙少女轉過身,與她四目相對。

天地間彷彿多了一面鏡子。

她看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神色恍惚。

鏡子消失不見,她回首望去,群臣在她的裙下俯首。

彷彿從不曾有什麼黑裙少女。

自始至終都是她一個人。

自始至終都是她孤獨一人在冰海眺望永不升起的日出。

邪靈的海洋裡,萬古的孤獨要將她吞沒。

正在這時,一記厲喝聲響起。

「接著!」

觀音閣外,林仇義的掌心,忽然多了一枚白色的晶體,它晶瑩剔透,像是原初之雪的造物。

司暮雪盯著那枚晶體,立刻明悟:「這就是你在崑崙取出的東西?」

林仇義嗯了一聲,他曲指一彈,晶體朝著觸手之花破空而去。

女帝想要阻攔,卻發現,這東西似是幻影,根本無法抓住。

雪白晶體懸停在慕師靖面前。

她閉著眼,卻是下意識抓住了它。

她看到了更多的場景……

孤獨的龍趴在最高的山峰上,眺望著汙濁的世界,祂對著天空發出輓歌般的長吟,接著,最殘忍的刑罰在祂的身上實現,無窮無盡的鮮血從鱗片下噴薄而出,湧上天空,匯聚成數百萬裡的金色血雲。

龍血之雲湧動碰撞,純淨而悲傷的白雪紛紛揚揚地從金色的雲朵中飄落,飄向大地,覆蓋整個世界之上。

汙濁的世界被雪染白。

最初的雪是真龍的鮮血,它擁有著淨化神濁的力量。

世界從此陷入了死寂。

原初之龍闔上了眼眸。

太陽從此不再升起。

光與時間皆一同封存在了漫長的冰河紀元裡。

「小姐。」

哀傷之中,有人喊慕師靖的名字。

她回首望去。

熟悉的場景出現了。

是神域。

她發現,自己置身在了巫祝湖下的神域庭院裡,庭院修竹搖曳,古舊的木牆上盡是斑駁的影。一切都是那樣的靜謐,彷彿千年未曾更改。

她的身後站著很多人。

有男子,有女子,有少年,有少女,有老人。

彷彿多年故交,可她一時卻無法想起他們的姓名,唯有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讓她感到熟悉,他正是死在神域裡鎮守,他幽靈般飄蕩在庭院中,帶著虛弱的微笑。

「見過小姐。」

這些人齊齊開口。

他們看上去都是死去已久,寄居在神域的魂靈。

慕師靖驚訝地發現,這四個人根本不是人。

他們分明是五個……爪子?

「你們……你們到底是……」慕師靖神色恍惚。

「我們是小姐的家臣。」有人回答。

「家臣?」

「血肉在脫離身體之後,會生出自我的意識,它們一旦生出自由意志,大部分就會背叛,但我們不會。」女子開口。

「嗯,只可惜沒有辦法繼續服侍小姐了。」少女遺憾道。

「你們……都死了嗎?」慕師靖問。

「是。」

「誰殺了你們?」慕師靖能感覺到,眼前的每一個人,都是太古級別的神明,哪怕三大邪神盡數出海,恐怕也不可能將他們殺害。

少年給了慕師靖一個無法反駁的答案:「時間。」

「我們太過孱弱,這份等待又太過漫長,在這樣的漫長裡,我們維持不住自己了。」少年的話語透著失望。

他們沒有與其他白骨一同沉眠。

他們始終守望著這片大地。

漫漫無垠的時間殺死了他們。

這才是真正不可抵抗的偉大力量啊,在這樣的力量面前,哪怕是神祇也顯得如此無力。

幽靈們環繞著她。

她想起了那句流傳至今的神靈讖言:「除了渺渺無垠的時間與我,誰又能將我殺死?」

這句話令她的記憶向著更古老處追溯。

通天神峰之上,滿身神濁的黑裙少女站在殘損的世界樹上,對著眾生如是開口。

她看向了鎮守。

她的心中還有很多很多疑惑,譬如擒龍手這等絕學到底是哪來的,為什麼要傳授給林守溪。

可她這個念頭剛剛生出,她看向一旁的木屋,就看到了一位少女正靜靜地坐在案邊,時而凝思時而揮毫,柔柔鋪下的青絲彷彿是她的第二張紙。

擒龍手的功法在筆下徐徐寫成。

那人正是自己。

慕師靖感到荒誕。

她自嘲地笑了笑,最後只是輕聲地問:「你們要走了嗎?」

「小姐當年說過,血肉苦弱,唯意志不滅,我們皆是苦弱之血肉,能陪小姐走到這裡,已是萬分僥倖之事。」鎮守緩緩開口,身影越來越淡,他舉起手,蒼老的聲音洪亮如黃鐘大呂,他緩緩吐出四字:

「道火不熄。」

其餘人也一同舉起手,肅然開口:「道火不熄。」

五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轟隆隆地在耳腔裡震動。

慕師靖木立原地。

她知道,這是最後的告別。

視線陡然高遠。

瀰漫在神域的霧氣被瞬間驅散,她終於看清了神域的原貌——那是一個圓形的巨島,以庭院後的深淵為中心,五根粗壯的利爪從地面下刺出,可以想象,是隱藏在下方的龍爪托起了整座島嶼!

難怪鎮守的屍骨如此醜陋,像斷肢而不似生靈,它本來就是斷肢!那個豎立的怪誕蟲一般的屍骸,正是龍之利爪的五根指骨之一!

五根利爪浮現出它本來的面目。

它們圍繞著自己,宛若五根黑壓壓的舊日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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