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災邪天演論

暴雨散如白露,風雷拂成雲煙。

銀色的水面兀自泛著淅淅瀝瀝的漣漪,少女的裙襬映在水中,像是一朵隨水飄遠的黑色睡蓮,纖細的腿是蓮花倒影搖曳的莖。

她立於幽暗廢墟,一經出現便令整個世界噤聲。

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慕師靖。

她黑裙上的雨水還未乾涸,籠罩著的身軀透著病態的白色,少女的瞳孔亦是一片蒼白。

光亮如日,神寂如月。

少女的曲線更如名劍發硎,鋒利得足以斬斷歲月。

少女從雨中嫋嫋依依走來,踏過破碎的長階,經過司暮雪與宮語的身邊,一直來到林守溪的身前。

黑裙少女昂首。

半空中。

黑裙少女與黃衣女帝目光交匯。

時間跨越過最深重最幽邃的黑暗,回到億萬年之前。

天柱貫穿的世界裡,龍類還未淪為泥壤下的屍骨,它們圍繞著世界的最高峰起舞,那座名為諸神峰的白銀宮殿裡,初生的少女坐在琉璃海上眺望日落,魚龍與鯨在深藍穿行,拱起的珊瑚大如山嶽。

後方的白銀神殿裡,曼妙的陰影端坐虛無王座,居高臨下俯瞰大地。

林守溪盯著這個身影,不敢確定,站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誰。

此時的慕師靖散發著無上的神性,混沌而寧靜,慈柔而冷漠,她彷彿身處於另一個遙遠之宇,那是神祇的寰宇。

宮語則飛快想起了家族代代流傳的傳說,瞳光一凝:「小姐?」

慕師靖淺淺一笑。

黃衣女帝的神色已恢復如初,她說:「千年之前已殺死過你一次,本以為你三千年內不會再醒……還是低估你了。」

「我是殺不死的。」慕師靖回答。

千年之前,時空魔神為餌,黃衣君王展開了第一次獵殺,那次獵殺以黃衣君王的勝利告終。

但‘死亡’對她而言不過是重來。

千年之後,她又來到了黃衣君王的面前,鋒芒依舊。

「真是陰魂不散啊……」女帝的琉璃瞳晦暗幾分,她低聲喃喃:「你為什麼要醒,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醒。」

「你在恐懼麼?」慕師靖問。

「情緒對於神明而言只是累贅,我早已沒有情緒。」女帝回答。

「是麼?那可真是無趣呢。」慕師靖回憶道:「記得以前,你還是幼龍的時候,你總是戴著項圈跪在我的足邊,用你的舌頭……」

「住口!」女帝打斷。

她已沒有情緒,打斷這段回憶更像是出於本能。

「你總想證明自己,就像女兒總想向娘證明自己已經長大,這份偏執曾讓你接納了邪神的蠱惑,我本以為你已成長,沒想到哪怕上億年過去,你不僅一點沒變,反而更瘋了。」慕師靖說。

「瘋狂就是我的成長。」女帝說。

慕師靖清幽嘆息,道:「最初的時候,我是想將這個世界交給你的,但我沒有想到,你會墮落得這麼徹底。」

「我不需要你的施捨。」女帝說。

「這不是施捨。」

「是啊,主人對於奴隸的賞賜甚至談不上是施捨,你既已給我帶上禁忌的項圈,給我紋上臣服的印記,又何必將我視為繼承者?」女帝問。

「你在嚮往自由之時,你體內的邪惡也在嚮往自由,那是你惡念的鐐銬。」慕師靖頓了頓,繼續說:「何況你本就是罪孽中提煉出的聖靈,如果沒有我,你早已被處死。」

「善惡皆是我,你哪怕拯救過我,也無法斷奪我的命運,你所說的一切,只是為你的暴君之舉粉飾罷了。」女帝說。

「皇帝陛下竟指責我是暴君?」慕師靖微笑。

「不用稱呼我為皇帝,我的身份不需要你認可。」女帝說。

「無需我認可麼?其實你是在恐懼我的否認吧?」慕師靖說。

女帝透過黑雲仰望星空。

星空像是破碎的河流。

她沉默半晌,徐徐開口:「我是皇帝,我是我自己的皇帝,如果這一身份需要佐證,那我會用你的死亡作為證明。」

女帝輕蔑著司暮雪,嘲弄著司暮雪,但她沒有想到,她終於活成了司暮雪。

她們都是命運的叛逆者。

或許,當初她選擇那位紅髮神女,也是看到了某種惺惺相惜的可能。

她無法解釋。

「舊王隕落,新王降生,你甦醒也好,永恆王朝的開闢總需要故人來見證。」女帝的琉璃瞳中閃過一絲冷色,她星河之下,天道之前,黃衣女帝桀驁開口:「來吧,拔出你的劍!」

觀音閣的月臺之上。

天道徹底破碎,金色的碎片雪一般紛紛墜落。

林守溪、司暮雪、宮語、林仇義一同立在觀音像下,抬頭仰望。

暴雨停了。

滿天烏雲也被斬碎。

銀色的月亮灑下了清輝,彷彿溫柔的藥膏,要治癒這個傷痕累累的世界。

慕師靖凌空而去前,從林守溪的腰側拔出了湛宮。

這是她千年之前所借之劍,如今又回到了她的掌中。

女帝很虛弱,但在她斬碎天道,展露出外神的身份時,她再也不拘束體內的力量,任由它們噴薄釋放,她為了將慕師靖斬殺於此,顯然做好了拼盡一切的覺悟。

慕師靖凌虛而去,清亮湛宮承著滿天月影,她也不知多久沒有這樣恣意地揮灑劍氣,身形秀美靈動,舉手投足間透著詩意的神性。

長空之中,兩道身影撞在了一起。

哪怕強如宮語也看不清那場虛境之上的戰鬥,它呈現給世界的,只是斑駁變化的月影。

一月。

南方的天空落下了流火,北地的沙漠傾瀉下了暴雨,在寺廟中唸經的僧人佛珠突然斷裂,掉落滿地,供奉在三清殿的神像如有靈性,於嘆息中開裂,寧靜的長安城被梆子般的雷響驚醒,抬起頭時,銀河正在大雪天燃燒,似瀕臨毀滅。

這場神戰註定會被記錄在歷史裡,只是呈現在史書中的文字,註定只是某一年冬末,各地出現詭異天象,人們對著這些文字猜測,卻永遠無法猜測出這些文字背後真正的意義。

女帝數次被慕師靖以湛宮頂著胸口,掠上層霄,似要將她釘死在虛空之中。

慕師靖也屢次被女帝砸回地面,在地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的人形深坑。

這場戰鬥極為慘烈,她們的每一次出手都是搏命的殺招。

女帝黃衣破碎,琉璃瞳孔越發黯淡,慕師靖鮮血淋漓,握劍的手臂支離破碎。

無窮無盡的真氣消耗著,這些真氣已凝成了新的雲海,等它們撞成大雨降下之時,這座世界的修真者將會一同邁入一個嶄新的層次。這是神戰對世界破壞之餘的饋贈。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戰似乎要以慕師靖的落敗告終了。

長空中。

女帝看著傷痕累累的黑裙少女,忽地笑了。

她的笑容裡沒有情緒,卻又透著無止境的快意與張狂:「果然,你怎麼可能甦醒,怎麼可能真正甦醒,你這次強自醒來,難道只是想來嚇唬我的麼?我從未想過,有一天你會如此弱小,你比千年之前更弱,弱小到讓我都感到憐惜。」

慕師靖不語。

今日女帝祓除原初神濁,剔除真龍髓血,又連戰四人,斬滅天道,本是她古往今來最為虛弱的時刻,可饒是如此,黑裙少女依舊無法殺死她,不僅無法殺死,甚至還要落敗。

「不,不對,你從未甦醒,你根本不是它,你根本不是蒼白,真正的蒼白早在冥古的年代就已隕亡,你同我一樣,只是祂的家臣,只是祂的僕從!你根本不是真正的祂!」

女帝心生明悟,話語越來越清晰:「是啊,蒼白早就死了,那個令整座天地臣服的怪物早就死了,如今還在作祟的,只是祂留給天地的恐懼而已!我早就該明白的,我早就該明白這一點了。」

「何必自欺欺人?」慕師靖問。

「自欺欺人的是你!」女帝回應:「你還以為你是萬世之君,天地共主嗎?醒一醒吧,你的神座早已破碎了,你已跌入凡塵,跌入泥沼,只是你滿身汙泥依舊不肯放下自己的驕傲!那甚至不是驕傲,而是對權柄與威儀的執念!」

女帝自以為洞悉了真相,琉璃瞳孔更加清澈,迸射出神聖的光輝:「萬靈恐懼的從不是從蒼白,只是蒼白的力量罷了,失去了力量,威嚴也就一同失去了……今日,我要為眾生剔除這一恐懼。」

女帝將星光聚攏在手掌。

銀河在她的掌心燃燒。

慕師靖看著她的掌心,始終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無法被殺死,但沒關係,我本就不想殺你,我會將你豢養在身邊,為你戴上項圈與鐐銬,在你身上紋下不可磨滅的奴印,讓你成為最屈辱的奴隸,如當年那樣……屆時,你會為永生而痛苦,為長存而悔恨。」

星光被女帝的詛咒而汙染。

燃燒的銀河下,這一劍彷彿自天外而來。

劍不偏不倚地斬中慕師靖。

慕師靖砸向大地,再無聲息。

這……這是哪裡?

慕師靖揉著泛疼的腦袋,環視四周,她的身體很疼,疼得像是要散架了。

她顫顫巍巍地站起,伸出雙手平衡自己的身軀。

視線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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