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小雨

她規劃著未來,期待著約定,也等待著月試拔得頭籌,回去給師父報喜,然後聽他發自內心的誇獎。

明天會很好吧,她想。

蒼碧之王露出了猙獰的面目,神牆被它的利爪撕毀。

土地開裂,房屋崩塌,人群逃散,目光原來真的可以殺人,蒼碧色的瞳孔下,一切觸之即死。

之後在雲空山修道的歲月裡,她無數次孤獨地坐在空無一人的房中向外眺望。

房前有一座山,三角形的山峰將天空切開了一角,她再也不能像在家裡那樣,一抬頭就能看到完整的、無邊無垠的湛藍天空。

十八歲生辰的那天夜晚,她做完了一天的課業,如常地將自己關在房中,計較著一年的得失,然後跪趴在床邊,用戒尺懲罰了自己,不知打了多少下,這位在外人眼中冷靜驕傲的少女忽地嚎啕大哭起來,她知道,她哭不是因為痛。

那天夜裡,她哭了很久很久,月將劃過中天的時候,她跪在鏡子前,看著凌亂的長髮和紅腫的眼睛,對著鏡子說:「師父,你見小語,但小語可沒見過你呀,你要是再不來看我,小語可就要長大了。」

要是長大了,哪怕再相逢,彼此也都認不出來了吧……

這是她的童年與少年,宮語總會反反覆覆將它憶起。

百年之後,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真情還是執念,但她知道,她是從這裡走過來的,如果忘記了,她也就不再是她了。

啪!啪!啪!

脆亮的聲響驚醒了宮語的回憶,清寂的山道上,她被林守溪扛在肩膀上,套著冰絲薄襪的長腿被他左手抱著,他的右手則嚴厲地抽打著她翹挺的臀兒,這是對她上午時放肆挑釁刁難的責罰。宮語水蛇般的腰肢扭動著,雙腿輕踢,足趾亦嬌嬌地蜷著,她輕哼不斷,卻無法求饒,因為她的口中叼著一根細長的竹枝條。

當初她將林守溪帶在身邊的時候,曾和他講過自己當初懲罰楚楚,讓她口中叼著東西,不準掉落,否則懲罰不作數的故事,如今,此事重演。

不知翻過了多少座山,宮語口中的竹枝也不知道掉落了多少次,終於,林守溪暫時放下她,忍不住問:「徒兒,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宮語別過頭,清傲出塵的臉頰上浮著紅霞,冷冽長眸霧氣迷離。

她瞪了林守溪一眼,取出紅唇間叼著的細長竹枝,賭氣般扔在地上,竹枝的一頭已快被她咬爛了,紅唇的中心也被磨得更紅,她淡淡道:「故意?你在想什麼?我又不是楚映嬋那妮子。」

林守溪看著她的眼睛,宮語也與他對視。

「師父,徒兒知錯了……」

最終,宮語乖乖地踮起腳尖,從一旁的竹枝上重新折下了一根,用唇銜著,趴回林守溪的肩上。

一路上,山雀驚飛。

宮語果然乖了很多,這一次,銜著的枝條再也沒有掉落,她乖乖受完了懲罰,林守溪也轉扛為背,她趴在林守溪的背上,鶴頸般修長美麗的雙臂垂在他的面前,纖指挑弄著先前唇間的竹枝,將它一節節地掰碎,同時,在林守溪看不到的角落裡,她再次露出了狡黠明豔的笑。

很多時候,宮語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總忍不住挑逗他,欺負他,冷言冷語對他,惹他生氣,這般小姑娘似的情態本不該在她身上發生,但她的的確確這樣做了……或許是為了彌補三百年的遺憾吧。宮語心想。

她也知道自己要適可而止了。

再這樣嬌蠻下去,可能會耽誤行程不說,林守溪或許真要誤會,把這位驕傲的道門門主當成喜歡捱打的古怪師祖了。

她也不敢再嬌蠻了,再打下去……

果然,這就是教訓不聽話小姑娘最好的方式,哪怕自己也不例外,看來為師對慕師靖與楚映嬋的教育沒有錯……宮語吃痛地摩挲著豔紅的唇,淡淡地想。

之後,宮語沒有再惹什麼麻煩,她任由林守溪揹著自己行路。

唯有路過一些小鎮時,林守溪會放她下來,帶她去吃一些好吃的,宮語指著攤販售賣的糖葫蘆,說想吃,林守溪看著她清冷帶笑的仙靨,不確定她是不是認真的。

「師父不給徒兒買麼?」宮語淺笑著問。

「不給。」林守溪說:「今天我是師父,由我做主。」

「是麼?當師父的就是這麼對徒弟的?」宮語反問。

林守溪心中咯噔一下,不由想起了一年未見的小語,愧疚之情油然而生,他取出銅錢,買了一串糖葫蘆,遞給了她,宮語卻搖頭,說一串不夠,這一次,林守溪二話沒說,又買了一串遞給她。

「這串給師父吃。」宮語將新到手的那串還給了他。

林守溪看到了她眼裡逐漸亮起的光,那是淡色的浮彩,幽暗又明豔,他知道,這位清傲無雙的師祖大人已經入戲,將自己當成了她闊別多年的師父了,那天酒醉時是這樣,今天師徒交換時也是這樣,或許她與楚楚一樣,也想要一片灰霧,一片遮掩一切隔絕世俗的灰霧,在那裡,她可以展露出真正的自我。

像是被冰糖葫蘆的籤子穿過,林守溪的心忽地感到一陣刺痛。

宮語站在他的面前,娉娉婷婷,她比他還要稍高一些,腰細腿長,曼妙挺翹,氣質之冷如孤峰覆雪穿雲而去。但此時此刻,她卻像是一個孩子。

「謝謝徒兒。」

林守溪接過了她遞來的籤子,握在手中,與她一同吃。

他們都已入戲。

之後,這對師徒再未吵架,溫馨得令人心疼,彷彿久別重逢,又似一見如故。

後面的山路還算平坦,兩人並肩而行,談天說地。他們不似是在被司暮雪千里追殺,狼狽逃亡,更像是風和日麗,師徒精心打扮,出門郊遊。

流水潺潺,時間飛逝。

深秋,大片的林葉染成了蒼紅之色,如火如荼,與天邊的夕陽交相輝映,它倒映水中,將湖水也點燃了。這是隻有日落才能熄滅的大火。

「師父。」宮語忽地叫了一聲。

「怎麼了?」林守溪問。

宮語折下一片紅葉,插在了他的髮間,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抿唇而笑,淡淡地問:「師父,如果師孃知道你與徒兒這樣,會生氣嗎?」

林守溪一震,腦海中浮現出小禾雪發烏衣的身影,背脊立刻挺得筆直。

宮語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看來師父很怕師孃呢。」

「我才不怕她。」林守溪清咳了兩聲,硬著頭皮道:「平時在外面,我照顧她面子,讓著她罷了,其實私底下,她都是聽我的。」

「那好,徒兒添油加醋地告訴小禾師孃試試?」宮語一本正經地說。

「徒兒饒命。」林守溪立刻屈服。

傍晚時分。

林守溪與宮語尋了一處不大不小的湖泊,站在湖邊等行雨回來。

行雨沒等來,雨倒是等來了。

幾片雲飄過,被風一催,下成了一場小雨。

「這應是這個秋天最後一場雨了,一場秋雨一場寒,再之後,該下雪了。」宮語伸手接了幾片雨絲,悠悠道。

林守溪看著湖面上斜斜的雨絲,也說:「還好只是一場小雨,要不然我們又要被困在這片山裡了,到時候徒兒淋了雨,發起燒來,為師可就又要頭疼了。」

宮語幽幽地瞪了他一眼,卻也沒有反駁,相反,她沉默良久,意味深長地道:「是啊,小雨可真好呢。」

林守溪笑了笑,他將雨絲揉在掌心,神思微動,也說:「嗯,小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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