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天下之局

窗戶半開,街道上的燈影透了進來,慕師靖趴在桌面上,雙臂交疊,臉頰歪斜,紅唇溼潤一片,楚映嬋淺淺一笑,將她手邊的杯盞撫正,然後將軟趴趴的仙子摟在懷裡,抱上床榻,塞進了被窩。

慕師靖在喝到第三杯酒的時候就意識到,這娘倆要齊心合力將她灌醉了,她打算將計就計,裝醉後偷聽她們說些什麼。

可慕師靖剛被楚映嬋抱上床,腦袋一貼枕頭,她們的說話聲就變得模糊不清。

倒頭就睡。

另一邊,燭光下,楚妙散著白衣,隨意地坐著,她的指尖提著一隻瓷杯,與女兒手中的杯碰了碰,楚妙呷了口酒,酒水米香淡雅,入口綿柔,她卻嘗不出什麼滋味。

楚映嬋坐在她的對面,直腰挺胸,雙手捧著一個小杯子,像是犯了錯的孩子,很是拘謹。

慕師靖睡著之後,楚映嬋終於開始講故事,楚妙坐在對面,靠著椅背,全神貫注地聽著,臉上雖無表情,卻還是能讓人感受到她的氣憤。

對於她與林守溪的事,楚妙早就有所察覺,但此刻聽女兒親口說出來,感覺總是不同的。

楚妙畢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原本她還算淡然,甚至能插嘴打趣兩句,直到聽說女兒已然委身時,彷彿辛辛苦苦養的白菜自己還沒嘗上兩口就被野豬拱走,不甘與嫉恨湧上心頭,楚妙手中的酒杯化為了齏粉,酒水也變作了嫋嫋白霧。

楚映嬋瞄了眼桌面上堆起的齏粉,咬著紅唇,不敢說話。

先前三人推杯換盞,談天說地,言笑晏晏,氣氛很是融洽,此時此刻,慕師靖似也感受到了外面降至冰點的氛圍,蜷在被窩裡打了個哆嗦。

「所以說,你將身子都給他了?」楚妙開始發問。

「嗯……」

「姑娘貞潔何其寶貴,你……你經過孃的同意了嗎?」

楚映嬋低下頭,聲音微弱:「又不是孃親給她,為何要你同意呀。」

「你……」

楚妙捂著胸口,氣得不輕,她繼續問:「你是真心喜歡他麼?」

「真心麼……」楚映嬋倒是沒有立刻回答,她輕輕解開衣襟,褪去寬大的外裳,只留一件薄薄的貼身襯裡,她一手捧著心口,一手豎掌順著胸尖壓下,問:「女兒還要剖開來給孃親看一看麼?」

「你……」楚妙揉了揉太陽穴,說:「少與娘裝傻,我再問你,你可知曉自己的身份。」

「嗯,知道。」

「那你知道錯了嗎?」楚妙問。

「錯……」楚映嬋緩緩抬頭,紅唇微張,無辜地說:「娘,當初不是你請戲班子撮合我們的麼?娘要是說女兒錯了,那你也是你的錯。」

「娘當時是被雲空山的謠言給騙了,況且我也不知道,林守溪是小禾的夫婿。」楚妙解釋道。

「無心之錯也是錯。」楚映嬋說。

「你……」楚妙胸脯起伏,惱道:「好呀,你還敢嘴硬?」

「嘴硬?」楚映嬋用纖長細白的手指觸了觸自己的櫻唇,一雙美眸中泛起了疑惑之色,「有麼?我徒兒分明與我說,師父的嘴唇是軟的呀。」

「你……」楚妙看著女兒攝人心魄的魅姿,心尖一顫,臉色卻板得更加嚴肅,「這種時候少與孃親說笑,他是你的徒弟,又是有婦之夫,那小禾還是你的好姐妹,虧你下得去手!」

「嗯,女兒對不起小禾。」楚映嬋點點頭,認真地說。

「對不起,然後呢?」

「然後……錯已鑄成,若小禾給女兒機會,女兒願意用一生去求她諒解。」楚映嬋輕柔道。

「諒解?」楚妙冷笑一聲,道:「說得好聽……說白了不就是去給林守溪做妾,去給小禾當妹妹麼?」

楚映嬋低著頭,也不反駁,她也呷了口酒,櫻唇因緊抿而透著誘人的深緋色。

「你身為楚國王女,卻委身於有婦之夫,今後整個楚國都要因為你這丫頭而蒙羞!」楚妙手掌拍打桌面,冷冷道。

「孃親是想將女兒逐出家門嗎?」楚映嬋小聲地問。

「你……」楚妙再度撫上與女兒規模相當的胸脯,暫壓胸中之焰,她瞪了楚映嬋一眼,冷冷道:「你想得美!」

楚映嬋低著頭,抿著唇,披垂下青絲,將神情藏在陰影裡。

「你還好意思笑?」楚妙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變化,氣得不輕。

楚映嬋抬起頭,注視著孃親,一雙明澈如水的眼眸映著蠟燭的幽紅,她檀口微張,最終還是忍不住噙起了一絲笑,她說:「孃親張口閉口你你你的,連女兒名字都記不清了麼?」

「……」

楚妙發現,她心頭熊熊燒著的火竟被一句話澆滅了,取而代之的則是無力感,她說:「女兒長大了,當孃的就管不動了嗎?」

楚映嬋低下頭,靜默片刻,提起酒壺,斟了杯酒,十指端著遞給楚妙,說:「女兒自是敬重孃親的,有些事,女兒可以與孃親商量,有些事……不行。來,孃親潤潤嗓子,稍後再罵女兒,女兒保證不頂嘴了。」

楚妙垂下眼瞼,還想再說兩句,可酒杯已湊到唇邊,她猶豫之下還是傾身,讓女兒餵了口酒。

楚映嬋遞過了酒,坐了回去,這位白裙仙子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儀態端正地坐著,彷彿等待訓話,看著乖巧極了。

楚妙看著這位漂漂亮亮的掌上明珠,欲言又止,不捨得罵女兒,但她還是捨得罵宮語的:「都怨你師父,收了這麼好的徒弟,也沒有好好教導,將你教成這樣……你那師父啊就是個內媚的大狐狸精,虧你還這麼崇敬她,如今這罪魁禍首也不知躲哪去了,一年了也不知道回來。」

楚映嬋果然沒有頂嘴,她同樣疑惑著,為何師尊還不將林守溪帶回來。

「對了,一般宗門不都有將師徒相戀列為禁忌麼?你這麼做,不違門規?」楚妙問。

「我們道門沒有這項規矩。」楚映嬋回答。

「沒這項規矩……」楚妙翻了個白眼,說:「也對,畢竟你家師尊大人也是一丘之貉呢,當然不會亂立規矩,免得日後自掘墳墓。」

「師父是一丘之貉?」楚映嬋疑惑道:「這是什麼意思?」

說到這裡,楚妙精神一震,她猛地想起,林守溪很可能是宮語的師父,若讓宮語知道此事,莫說道門輩分亂套,就憑她那無法無天的性子,面對思念多年的師父,指不定做出什麼禽獸不如的事情,女兒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夫婿,若讓宮語橫刀奪去……

一時間,楚妙拳頭緊握,心亂如麻。

等等,宮語在那個世界待了這麼久,遲遲不回,該不會是已經……

「孃親,你在想什麼呀?」楚映嬋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沒,沒什麼。」

楚妙看著女兒清純懵懂的神色,心情也複雜了起來。

「總之,師徒相戀是見不得光的禁忌,此事若傳出去,定會使天下譁然。」楚妙冷冷道。

「不傳出去不就行了?我們瞞天下一輩子,好不好?」楚映嬋央求似地問。

見女兒撒起嬌,楚妙也實在沒法子了,她本就是女兒奴,今日擺出一臉兇相已極不容易,如今氣勢一跌,再想端回去可就難了,她嘆息道:「唉……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女兒,做孃的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娘,你放心,女兒已經受過應有的懲罰了。」楚映嬋寬慰道。

「應有的懲罰?」

「嗯,守溪已經用家法狠狠罰過女兒了,女兒捱過鞭子,知道錯了。」楚映嬋微笑著開口,話語彷彿挑逗。

楚妙聽了,卻是愣在原地,她看著幽暗夜色裡傾國傾城的俏臉,羞怒再度湧上心頭,她拍案而起,走到楚映嬋面前,揚起手掌,作勢欲打,「你這不知廉恥的小丫頭,今日娘要是不教訓教訓你……」

「娘……」

楚映嬋睜著水靈靈的眸子,話語綿柔,一聲娘喊得千迴百轉,似撒嬌也似討饒。

這一瞬間,楚妙忽然不怪林守溪了,女兒這樣柔情似水的眼神,莫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哪怕是斷情絕性的天神,恐怕也會一眼陷進去了。

這一巴掌怎麼也落不下去了。

最後,楚妙垂下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髮,彷彿在說,你愛做什麼做什麼,孃親已管不動你了。

楚映嬋卻是貼心地握住了她的手,說:「娘,女兒為了以後照顧你,這些日子特意學了許多菜,到時候回家了,女兒親手做給孃親吃,好不好?」

「特意為我學的?」

這話雖是愛女說的,又豈能騙過楚妙,她冷笑一聲,道:「你怕不是特意為夫君學的,然後抓孃親來幫你試菜吧?」

楚映嬋如被戳中心事,羞愧低頭,嘴上卻說:「娘怎麼可以這麼想女兒……」

楚妙聽了,螓首輕搖,她將女兒的髮絲揉在掌心,輕輕擺弄了一會兒,道:「真是古怪,我與你爹明明都是人,怎麼就生出了你這樣一個狐媚的小妖精?」

宮語坐在湖水邊的岩石上,繡鞋放在身側,冰絲薄襪已經褪下,疊好,塞在鞋筒處,她伸著凝脂白玉般的秀足,輕輕地滌盪水面,漣漪一圈圈地濺起,將她映在水中的雪影晃得細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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