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前行,越過平原、山脈和河流,路過森林和田野。

他不能不行走,因為他覺得心臟非常痛楚,幾乎喘不過氣來。那是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痛楚。不是乳海劇毒在他體內的翻江倒海,不是刀劍和火焰能造成的創傷,不是詛咒和法術產生的痛苦。他找不到那痛楚的源頭。他的身體分明已經恢復,甚至比從前更具備力量,但為什麼他覺得虛弱?為什麼那麼難受,卻找不到傷口?他的心臟跳動得分明那樣正常,為什麼他覺得它幾乎要爆裂開來?

他白天黑夜都在行走。他在夢幻中看見薩提抱著黑色維納琴在獨自行走。她低垂著眼簾,臉輕輕貼在維納琴冰冷的表面上。她喃喃自語,「我想回父親那裡去。」

他沒法阻止她。

他一次又一次地需要感受到薩提,他期盼著她彈奏維納琴,只有那些時刻心絃傳來了她的呼吸和心跳,他再度看到她坐在視窗彈琴的側影。但每一次他都要等待很長時間,這讓他心煩意亂。他再也沒法輕易地摒棄雜念入定。是情緒,而不是思維,干擾了他的心境。對他來說一直都很陌生的陰鬱負面的情緒在他體內滋長、積累,到了讓他自己也察覺危險的程度。

有時候,他經過山巒,俯瞰著雲海,突然之間從靈魂裡某個角落迸發出強烈的怒意。他想起那些仙人和他們的妻子,想要回到那個地方,用最可怕的方式懲罰他們。他甚至會恨恨地想起達溼羅,想著如果他還沒死,遲早有一天他會去找他,把他的腦袋揪下來。如果不是他們驅趕薩提,羞辱她,孤立她,拒絕伸手幫助她,她就不會走投無路,只能選擇回到她固執而心中滿懷恨意的父親那裡。

他這麼想著,不由得咬牙切齒,眼睛發紅,火焰從他髮間騰起,他想肆意砸碎砸爛他經過的所有事物,樹木也好,房屋也好,山河海洋也好,躲開他的人也好,觸目可及的一切似乎全都讓他生氣,深深地觸犯了他。聽著那些慘叫他會覺得消氣吧?他會覺得不那麼難受吧?他要大笑著在廢墟和火焰裡跳舞,他要把一切全都破壞殆盡,他覺得唯有這樣,心頭那股鬱積的火焰才會被壓制下去。

他不知道這就是遷怒。

凡人孩子六歲就懂得的事情,他卻只是第一次摸到了它鋒利滾燙的邊緣。

當他好不容易壓制了那些無名之火時,他會感到疲憊萬分。而此時他再想到薩提,剩下的就只有痛楚。

它每一天都在不斷長大,吞吃他體內的其他東西,它又每一天都在變得尖細狹窄,像把楔子一樣嵌入他的骨縫和血肉之間,在他靈魂裡打得越來越深,開掘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記住了的關於薩提的新回憶:她微笑的樣子,她的頭髮滑過他指間的觸感。他覺得好奇怪:為什麼他想起她的樣子,

不再覺不到安慰和寧靜,而是痛不可當。

他不知道如何對待這痛苦,不知道如何治療這痛苦。他還不會哭泣。凡人多半會尖叫出聲,撕扯頭髮,捶打地面,他們有各種各樣發洩和表達痛苦的辦法。連嬰兒都會,他卻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是站在荒野裡渾身發抖,等待它過去,咬著牙拼命感受,等待維納琴把薩提的溫暖帶回給他。

他閉上眼睛,等待他和她的呼吸同調,心跳同調。他依稀覺得她還在他身邊。這就好。他還能看見她在窗前孤獨地守候。他不知道她是否是在等待他,但他對自己說是的。

因為這是他唯一的安慰。

唯一的藥劑。

後來有一天,他遇到了羅摩。

那一天,他在森林行走的時候,聽到了遠遠有年青男子在焦急萬分地呼喊著一個女子的名字。

「悉多,你在哪裡,悉多——」

他認出了那個聲音,停下來,等待著。

聲音越傳越近,樹枝被人撥開,兩個穿著像苦行者的青年鑽了出來。他們看到他,大為吃驚,而他一眼就認出了站在面前的那個年輕人是誰。

阿逾陀城的王子羅摩。他被嫉恨他的寵妃陷害,不得不帶著心愛的妻子和忠誠的弟弟遭到流放,隱居到森林之中。

毗溼努已經完全變成凡人,他臉上凝固著凡人的一切愛恨情仇,因而生長岀了那羅海上的守護神所不具有的稜角。他只是一個被流放的王子,因為丟失了妻子的蹤跡而焦急不堪。

他沉默無聲地向羅摩合十致意,這年輕王子嚇了一跳,在他身後更年輕的那個弟弟把手放在了弓上。

「向您頂禮,大能者!」這毗溼努的化身彬彬有禮地朝他還禮,「您身上散發的力量叫人畏懼,想必您不是凡人。我是十車王之子羅摩。這是我的弟弟羅什曼那。您是否見過一個年青女子經過此地?她可能被人劫持了,因為我們離開家去狩獵時遠遠聽到她的叫喊。」

他凝視著羅摩,事情的前後經過閃電般進入他的思維。他看到了那個景象。

是羅波那。那個一度曾受他控制的、瘋狂而貪婪的羅剎王,經由此地時看到了羅摩的妻子悉多在屋子外勞作。這拉克什米的化身,即便是苦行的衣服也難以掩蓋她的美麗。於是羅波那毫不留情地抓起她就走。這十首魔王其實根本不是對悉多一見傾心,甚至也不是色迷心竅,他只是理所當然地帶走他看中的所有東西,劫走悉多,對於他來說就像是從樹上摘下一顆石榴果那樣平常的事情。

羅摩還在皺著眉頭,焦灼不安地等著他的回答。

毗溼努,我還記得你在八方護世天王天界草原上對我說的話。你實現了你的承諾嗎?你讓那個為你傷心很久的女子幸福了嗎?

「是的,我知道。」他說,看著眼前的兩兄弟面現喜色。「你們繼續朝南走吧。那裡有座山丘,山丘上有五隻猴子。你的妻子經過那裡,扔下了信物,被它們撿到了。你去找它們,就能獲得你妻子的下落和幫助。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它們輕易、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不費吹灰之力。他甚至知道,那五隻猴子是猴王妙頂和他的大臣,它們中最勇猛的那一位是風神婆由的私生子哈努曼,它們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羅摩的得力助手,幫助他討伐楞伽島上的羅波那。而羅波那,他就在此時此地種下了自己毀滅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