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個辦法告訴我!」薩提猛然喊道。

「我必須事先警告你,這辦法會讓溼婆徹底擺脫殺梵罪,但那結果要你全部承受。」他冷靜地說。

「要我死嗎?」薩提說,「要我去殺人嗎?要我毀滅國家嗎?」

烏沙納斯搖搖頭,一絲苦笑出現在他嘴唇邊。

「薩提……」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摩訶莫耶,宇宙之母。就像我很久之前疑惑過的那樣……你為何沒有想過,你父親要給你起這麼奇怪的名字?」

「我不懂你的意思。」薩提呆滯地說。

「因為你的出生並不是自然的,薩提。」他說,「你是被你父親造就出來的。」

薩提只是瞪視著他。「我是,」她說,「造就出來的?」

「是的。言之即為真實,這原本是梵天才有的力量,他以語言創造了世界,以語言劃分善惡,編織正法。」烏沙納斯說,「這種能力不可能在一個普通的仙人之女身上自然產生,因此你是你父親一個危險的實驗品,薩提。他不曉得通過怎樣的祭祀,怎樣的手段,為了怎樣的目的而讓你擁有了這足以與梵天媲美的能力……假使你希望讓溼婆從罪惡中解脫,這必須依賴你那能力。」

薩提張大眼睛。投在林中的太陽光白得發亮,她什麼也看不清楚。

「三界都知道溼婆的名字是梵天給予的,」烏沙納斯靜靜地說,「因此他視梵天為父。這加重了他的罪,也讓他的業無法洗脫。可是薩提,你那以語言塑造世界形態的能力是與梵天等同的。如果你想要拯救溼婆,那你只需要用你的語再為他命名一次就行。」

薩提的身體其他部分彷彿失去了知覺,就像被雷擊後只剩圖具形狀的粉未。

烏沙納斯朝她走過來,可是她想不到要提防,要退開,她只是站在那裡,太白金星之主把手輕輕放在她肩頭,彷彿一位嚴肅的父輩撫慰女兒。

「你知道我的意思,對嗎?」他輕輕地說,「如果你這樣做了,崩潰的就是你的世界。因為從那之後,你就不再做他的妻子和愛人了。你不能是。因為從命名那一刻起,以正法為證,依照這世界的法理,你也會是溼婆的母親。」

他感到手掌下薩提的身體在震動。她顫抖得那樣厲害,就像是下一秒鐘,她真的會沙堡一般分崩離析。

「但是……」烏沙納斯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他的聲音裡沒有絲毫冷酷的惡意,沒有任何的幸災樂禍。「薩提,你並不是沒有選擇。你其實也可以選擇不去拯救他。你可以放任他這樣下去。他會越來越惡化,終有一天,成為一個徹徹底底的廢物,猶如剛剛出生的一隻蠕蟲。如果你認為對他的愛比什麼都重要的話,你就忍耐著繼續等到那天。在那個盡頭,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明白。他根本想不起來為什麼自己會和你在一起,可是正因為如此,他會無比依賴你,沒有你他一天都沒法活下去。他再也不會離你而去,再也不會在你永遠無法觸及的地方。那個時候,你想怎麼愛他,就怎麼愛他。如果他還剩下一些智慧,也許他也會愛上你。或者至少……產生類似的感情。

伴隨著他的話語,黑暗漫上薩提的腳踝。她恍惚了。隱隱約約地,她似乎看到一個開滿鮮花的山谷,一面倒映著雪山明鏡也似的湖。她坐在一個男人身邊。他溫順而沉默,體態猶如嬰孩。當她拉住他的手的時候,他一言不發,他的手綿軟溫暖,牢牢地依附在她掌心。她朝他微笑,他也朝她微笑,猶如映照她神情的一面鏡子。

而他的眼裡是一片空白。

烏沙納斯放開了手。他看了薩提一眼,又把視線轉向另外一邊。

「我已經把事實完完整整地告訴你了。」他說,「接下來,要怎麼做由你自己選擇,薩提。」

薩提沒有說話,她依舊呆呆地站在那裡。

太陽的方位在悄悄移動,而她的人連同她的影子,都釘在了地上。

烏沙納斯輕輕地後退了幾步,轉身朝森林走去

「等等。」薩提突然在他身後開口。

她在說話,語言卻猶如獨立她之外的一個實體。

「你為什麼,」她說,聲調僵硬,毫無起伏。「要告訴我這些?」

她又頓了頓。

「你想讓我選哪個?」她又說。

烏沙納斯面無表情回頭看她。

「老實說,我當然希望你為溼婆重新命名。」他說,「我想讓塔羅迦回到王座上,就必須壓制羅剎。你父親在舉行那大梵祭,可那祭祀徒有其名,毫無效力,頂多只能安撫人心。只有溼婆恢復力量,羅剎才會受到抑制,阿修羅才有可能奪回地界。僅此而已。所以我才說我們的重逢對於我是驚喜。然對你來說,可能不是。」

薩提把凝固得像一把鈍刃的視線投向他。

「如果我真的那麼做了,在那之後……」她慢慢地說,「我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會把你找出來,殺了你。」

烏沙納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苦笑起來了。

「不,」他低沉地,溫厚地說,「薩提,薩提……你永遠不會那麼做。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知道……」

薩提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再度變得渙散,猶如落得一地的細碎光斑難以拾撿。

烏沙納斯再望她一眼,垂下視線,如同用眼神做就的刀刃斬斷他們之間的一切聯絡和過往。他一言不發,轉身朝森林走去。

薩提依舊站著沒動。

烏沙納斯沿著死鹿的血跡走著。他的步伐沉重而緩慢。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來。

「塔羅迦,」他說,「你偷聽夠沒有?」

伴隨著一陣簌簌的聲響,發如烏雲的少年從樹叢後輕巧地現身,他並不顯得慌張,金褐色的瞳仁沉靜地注視著自己的老師。

「我並不是要故意偷聽的。」他說,「我遠遠看到樹林著火,因為擔心才又回來。

烏沙納斯知道他在說謊,但他的態度那麼泰然自若和鎮定,烏沙納斯不願去揭穿他。

「那麼你什麼都聽見了?」他看著塔羅迦說。

「大半吧。」塔羅迦說,看著烏沙納斯。「老師,你在騙她,對嗎?」

烏沙納斯的眼睛微微眯細了。「我騙她?」他饒有興昧地說,「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塔羅迦歪著頭。

「一定還有其他方法的可以消除殺梵罪,對不對?」他說,「但你告訴她那個辦法,是因為那樣可以一舉兩得。」

「一舉兩得?」烏沙納斯說。

「是啊,」塔羅迦緊盯著烏沙納斯說,「如果她真的那麼做的話,羅剎的確可以受到控制,而將他們拆散,可以解除將來他們兩人合二為一的力量對我們一族復興的威脅,對嗎?」

烏沙納斯幾乎大笑起來。陽光從樹葉間隙照進來,他伸手去撫摸塔羅迦的頭頂,「你是怎麼想到這個的啊,塔羅迦……」

但年輕的阿修羅王子卻輕輕側過頭,避開了烏沙納斯的手。「老師,我說得對不對?」他還是看著烏沙納斯問。

烏沙納斯的手懸在半空,他愣了一愣。隨後他就苦笑起來,慢慢收回了他的手。

「你想得很深。」他低聲說,「但是,我並沒有說話騙她。要消除溼婆的罪孽,那的確是唯一的辦法。我其實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另外一種可能。」

「是什麼?」塔羅迦問。

「薩提的能力只能再用兩到三次,超過這個界限,她就會被自己燒死。」烏沙納斯說,「……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進去這些話。」

「你在希望她解放溼婆時燒死自己。」塔羅迦說,依舊望著烏沙納斯。「為什麼?」

「我過去做過很多事情。」烏沙納斯說,「大致…。都是讓她很痛苦的事。」

塔羅迦沒有說話。他看著自己的老師。

太白金星之主微微嘆了口氣。

「你不認可我的做法。」他說。

「嗯。」少年說。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會乾脆殺了她。」塔羅迦乾脆利落地說。隨後他看了一眼烏沙納斯。「……如果我自己覺得我過去已經給她造成了很多痛苦的話。」他補充到。

烏沙納斯靜靜地看著自己年輕的、身如青藤的弟子。

「那也不失為一個選擇。」他最後說。

「為何你不那麼做?」塔羅迦說,帶著他也未察覺的命令口氣,幾乎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白髮蒼蒼的老人。

「」為……。」烏沙納斯臉上再度露出了一個微笑。一絲皺縮的、溫柔的紋路岀現在他嘴邊。他的確是無可挽回老了。

「過去許許多多次,當我每次想要挽救什麼東西的時候,結果總是會徹底毀滅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