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剎懷抱著塔拉,坐在淨修林的茅屋門口,仰望著星空。

塔拉剛才望了一陣月色,現在感覺疲勞,已經咂著花瓣一般粉嫩的手指睡著了。在他們身後,身懷有孕的毗哩妮經過一天的勞作,已經沉沉入睡。

但達剎卻沒有睡意。他看著天海之上,二十七個女兒精魄化成的星宿宮,眉頭深鎖。

「達剎……」

這個聲音彷彿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達剎顫抖了一下,風捲起周圍的樹葉和塵土,在那之中,滿頭銀髮的老人向達剎邁步走來。

達剎輕輕把熟睡的塔拉放在妻子身邊,朝老人恭敬地合十行禮。「梵天。」他低聲說。

創造神朝他微笑。「我感覺到你的心意紊亂。」他柔和地說,看了一眼屋裡裡面母女的情景。「發生什麼事情了?

「創造主……」達剎深深嘆了口氣,他也回頭看了一眼屋裡沉睡的妻子隆起的腹部。「再過不多久,薩提就要出生了。正如你所言,她的降生將賜福給她自己和。」她的姐姐,從此之後,她們都不再是有壽命的凡人。而且她必然擁有某項偉大的能力。」

「正是如此,」梵天說,「達剎啊,你苦修的果報現在已經得到了實現。為什麼你還不感到平靜和快樂?」

達剎垂低了頭顱。「眾神之父,」他說,「我知道您的智慧深奧高遠。可是……我還是有些疑問,這樣做真的對嗎?」

梵天灰色的眼睛凝視著仙人。「即便是你也能感覺到,祂的力量在世人對生命的尖銳感受中不斷壯大,達剎。」他低聲說,「祂是原生的能量,如果放任杝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鑄成大禍。」

「我知道。」達剎苦澀地說,「因此我才奉行您的指示,來到荒野之中進行苦行。不錯,那奉獻的確吸引了祂;祂聽到了我們的召喚。您讓我做的事情,我也做到了。」

「祂沒有性質,因此很難束縛,也無法成型。」梵天靜靜地說,「因此必須讓祂首先具有性質。一個完整的圓很難用詞句形容,但將祂拆解成兩半,便具備許多特點。」

「是的,」達剎疲憊地說,「祂原本是‘神我’和‘自性’的完整結合。但我藉助您的力量,祈求祂將自己一分為二。於是現在,我們帶走了祂的‘自性’,只留下具備‘神的祂。」

「沒錯。」梵天說,「不完整之後,祂就會具備性質。如果不是別人賦予祂,杝不久也會為自己造就一個形體。那時,祂就不再是那狂暴的、沒有拘束和形態的力量。等到那時,我會給他一個合適的名字。我會做他的父親。我會教導他、引導他。我會消除他原本的暴戾。讓他心如止水地面對世間萬物。」

達剎呻吟了一聲。「可我擔憂的是……」他再度看向懷孕的妻子。「……我的女兒。」

梵天聰慧的灰眼凝視著他。

「梵天,」仙人的臉輕微地扭歪著,「薩提的降生的確是偉大的祝福。我的女兒是自性的化身,她是真正的宇宙之母,摩訶莫耶!可是……」他垂低了頭。「神我和自性永遠渴望著結合在一起。」

「不錯,」梵天說。

「但這就意昧著……」達剎的身體微微打著抖,「我的女兒將來必定會被祂所吸引。無論祂最後成為怎樣的東西,她都會不顧一切地渴望著與他的結合。」

「這是必然的。」梵天又說。

「可是……」達剎抬起了手,「也許祂將來成為一個可怖的怪物呢?祂也許會毫無感情,無視正法,成為世人眼中的怪物,但就算如此,她的身體和靈魂的本能和衝動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渴求祂,她毫無選擇的權利,這將會是……多麼悲慘而可怕的命運。」

梵天輕輕嘆了口氣。「達剎,」他說,「你還想著你那二十七個女兒的事。」

「我詛咒她們那天然被月色魔力所約束的血液。」達剎說,悲慟的影子從他眼睛裡瀰漫到他的面孔上。「但薩提是我最後一個女兒,我不願意……這樣的事情在她身上重演。您是大能的創造神,您是生主,通曉一切。您告訴我……將來如果那樣的事情發生,我該怎麼辦?」

而梵天抬頭看向星空。夜空中雲在緩慢地舒捲變化,構成人的眉目、鼻樑和下巴。四尊由雲形成的神情悲憫的巨大頭像,從天空上望向小小的淨修林空地上的兩人。

他垂低了眉目。

「對不起。」他低聲說,愁苦和悲痛破壞了他臉上那份至高的仁慈和寧靜。「對不起,達剎,我……不知道。」

因為這是謊言,這些都是謊言。

剝奪走杝祂的半身,祂就再不完整,也再不能全知全能,那世上最醜惡的秘密,就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道。這秘密若能得以保守,世界的規則就不會被破壞。宇宙仍可一直執行,萬物都能欣欣向榮。

……可是他呢?

叢林裡的男孩子抬起頭來,他那麼年輕,像頭雄鹿,黎明般的眼睛閃動著旺盛的好奇心。

——我已經為你預留了你應當居住之地。心,感覺,生命的氣息,天空,火焰,水,泥土,太陽,月亮和苦行。

……可是她呢?

歡喜林裡的女孩子抬起頭來,頭髮蜷曲,膚色如蜜,宛如破碎之心的金色花朵在她耳邊閃動。

——我不會要它,我希望拯救的東西是它復活不了的。

他創造有形物:山巒和河川,生物和非生物,光芒和水。

他創造無形物:語言和心靈。邏輯和律法。情感和道德。

但他實在不知,應當怎樣為他們,親手被他拆分成兩半的他們,創造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天色變得暗了。

風搖動樹木,發岀海洋般低沉的呼嘯。林中光線昏暗,猶如水底,看不清東西

薩提抱著溼婆坐在樹下,一動也沒有動。

溼婆還是沒有醒來。薩提知道這只是一個開頭。往後的日子裡,他陷入沉睡的時間會越來越長,越來越多,他的知覺將在無夢的黑色睡眠裡連同記憶一併淪喪。

她並不是什麼都沒想。她在想的很多。

只是那都是些四散的碎片,語言和圖畫,動作和眼神,回憶和思想,幻覺和現實,各色各味,紛繁混亂,在這其中,找不到一條走出去的路,沒有一條串聯碎片的線。

月亮升起來了。

——天乘抬起頭來,她頭髮紛亂,雙手沾滿深紫色的鮮血。

——我詛咒你,她無聲地哭泣著,我詛咒你們兩個。

薩提的手無意識地伸進溼婆的頭髮裡。她注視著蒼白的光斑落在樹林之中。

——雪山下,湖泊邊,乖順如幼童的男人朝自己露出空白茫然的微笑。

——你想怎麼愛他,就怎麼愛他。烏沙納斯說。

野獸的聲音在各處響起。薩提知道他們不能繼續在這裡呆下去了。

她站起來,把溼婆也扶起。她心中茫然,失去了召喚雄獅的力量。她讓溼婆的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肩頭,她則穿過他腋下扶住他,讓他的大半身體靠在自己身上。她抬頭,確認了大天神廟坐落的山崖的方向,就這麼半扶半背地,帶著溼婆朝林中走去。

——他是白色雄牛,白虎,白色獵鷹,白猿,白色山豹,有著分叉大角的白雄鹿。他所化身的動物皆渾身雪白優美矯健。

她並不感到特別疲累,也並不覺得吃力。因為溼婆已經那麼消瘦,和他的影子一樣單薄了下去。負擔他並不需要太多的力氣。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她還是覺得自己越走越慢了呢?為什麼她的腳步就像沉在泥沼裡,每邁動一步都需要那麼漫長的時間呢?

當她抬頭看時,叢林間隙裡看到的山崖神廟是那麼遙遠。

父親在庭院前束手而立。塔拉站在一旁,手裡抱著小小的布陀。他們都在朝她微笑,嘴巴無聲地張成訴說的形狀。祭火無風搖曳,紡車自己轉動。

回來吧,他們在說,回來吧。

月亮升得很高很高了。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但薩提依舊還在密林中跋涉。她覺得自己已經走了無窮盡的漫長時間,但又覺得自己只走了很短很短的道路。

——英俊的天帝皺著眉頭看向她。毗溼努回頭看向她。烏沙納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死神垂下神情寧靜平和的眼睛。

——那是誰的記憶?是誰曾在黑暗的森林裡慌亂地奔跑,氣喘吁吁。誰的衣服曾掛在樹枝上,誰曾朝著四周張望,心中惴惴不安。而那又是誰的聲音悄然響起……

月亮已過中天。

薩提抬起頭,山崖已經顯得近了,也許她已走過了大半的路程。

但她知道,她再也走不到神廟那裡了。

她並不是疲累無比,也並非傷心欲絕得難以行動。她就是再也難以邁動一步。一步都走不了,就彷彿三界都系在她腳踝上。

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她只能到此為止。

月色朦朧,小小的大天神廟在視野裡闇昧不清。

她再也不能到達。

於是她把溼婆從肩頭放下,讓他依靠在一棵羅望子樹上。她也坐下來,看著他。

她伸岀手,指尖觸到溼婆的臉。她描摹著他的眼角眉梢,鼻尖和嘴唇。

那麼多的碎片天雨散花般落下,在思想的湍流中載沉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