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斑駁濃黑的樹影前,他們之前纏綿的空地上站著一個幻影。
那個枯瘦的女人。她夢中那個女人。白髮宛如枯草,渾身沾滿血跡。此刻在陰影裡,她正朝著他們咧嘴而笑,露出殘缺不全的尖利牙齒。她的神情惡毒而令人膽寒。她如影隨形,永不停下,永不寬恕。她不說話,也不做舉動,她只是用目光貪婪窺視,無聲地折磨著自己跟隨的人。她永遠都看著他,無論他是在睡覺還是清醒,在進食還是。
她剛剛就那麼站著,凝視著他們滾做一團。
薩提發出一聲尖叫。
溼婆徹底背轉身去,撒腿就跑。薩提反應過來,叫喊著追趕他。呼呼的風聲掠過她耳邊,每一聲都像是女人尖利的笑聲。樹枝劃破她的臉和胸口,滴下去的血開始燃燒。所有的鳥獸都在同一時間驚醒,它們發出大得可怕的嘯叫。
溼婆絆倒在粗大的樹根上,劇烈地喘息著。他想爬起來,可是手腳都在發抖。薩提終於追上了他,她撲在他背上,緊緊抱住他。
「沒關係,」她喊著,他顫抖得那麼厲害,而她泣不成聲,「沒關係。我陪著你。我陪著你!」
他不顫抖,也不掙扎了。可是他把頭埋在胳膊裡,沒回頭看她。烏雲中再度現出月色,透過重重的枝葉,不動聲色地落在他們身上。
……我詛咒你
詛咒你們兩個。
清晨時分,女人頭上頂著水罐往家裡走。
她看到從塵土飛揚的道路上走來一男一女。
男人跛著腳,女子攙扶著他慢慢走著。他們看起來都很憔悴,滿臉風塵看不出年齡。
女人想著這是一對外出省親的夫婦吧。她在附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男女。
可是她盯著那男人看著看著,情不自禁矮下了身,從腳邊撿起一塊石子,然後朝那男人猛力扔過去。
石頭砸到了他肩上,他只是一縮。
女人想著喲,自己在幹什麼,可是隨即她就看見路邊的田裡早起的農人也紛紛這麼做。他們撿起土塊和石頭,朝走在路中間的那男人砸過去。這麼做的時候大家都顯得有點疑惑,卻很平靜。女人知道他們的感受是相同的。他們對那男人無怨無仇,不恨他也不怪他,可是他們心裡莫名其妙地明白,他們就是應該這麼做,這麼做是無比正確的,是在執行一種很高的正法。所有人都站在一邊,對抗某種無形的罪惡,大家齊心協力,這感覺令人迷醉。
她把水罐從頭頂放下來,從路邊揀起了一塊更大的石頭。她這麼做的時候,男人在雨點一樣落下的石頭和泥土裡突然一把推開了女人,自己踉蹌地向前走去。可女人還是追了上去。男人又推開她,她又跟上去。
女人心裡甚至對他們有點同情,但這無關緊要。她滿懷異樣平靜愉快的心情,把石頭扔了出去。
溼婆坐在小山丘上。他額頭流著的血正在慢慢變得乾涸。這裡遠離村莊和道路,人煙罕至。
離開迦溼已經將近一個月,他正在變得越來越軟弱,罪孽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以至於如今連行人都會不自覺地朝他拋擲石頭了。
薩提用葉子編成的碗捧著水朝他走過來。
「來,溼婆,」她輕聲說,「喝水吧。」
溼婆沒有反應,他的眼睛注視著遙遠的森林、田野和湖泊。悶熱的空氣中飛舞著塵土。
「喝水了,溼婆。」薩提又呼喚了一聲。
溼婆還是沒有反應。
她慢慢把水碗放到一旁,繞到他面前。但他的眼神並不是空洞、死氣沉沉的。他看到她的時候,又朝她微笑起來,眼裡帶著迷惘的喜悅和他從前絕對不具有的那種天真的溫柔。
她明白過來,他終於連聽覺都丟掉了。
薩提跪下來,伸岀手,抱住溼婆。
葉子編成的水碗散架了,水沿著石頭流淌,伸進泥土。裡
「我愛你,溼婆。」她說,她閉上了眼睛,緊緊貼著他的身體,她在呢喃著,呼喊著,懇求著,確認著。「我愛你,溼婆。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