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包圍著的河水在夜幕裡靜靜地流淌著,月光下,水流彷彿毗羅尼河一般發黑。

薩提走下了水,河水漫到她足踝,小腿、膝蓋,直到腰際。

她轉過頭,對站在河岸上的溼婆說:「來!」

溼婆看著她,踩著微溫的鵝卵石走下了水,走到她的面前。

她讓他背轉過去,拆開他骯髒雜亂的髮髻,慢慢用手指替他梳理糾結在一起的頭髮,拉扯髮結時偶爾有力過大,她看見他縮緊脖頸後的肌肉,但他還是一聲不吭地順從地讓她為他梳洗。她用河水沖洗他的頭髮,看著水從他髮間流淌而下,沖掉上面所有的灰燼。她費了很長時間才完成這項工作。她又讓他轉過身來,脫下纏繞在他身上破爛不堪的苦行者衣裝,也解下自己的衣服,浸滿了水,為他一點點地擦洗乾淨臉和身上的塵土。她細緻、認真地這麼做著,手上的力度溫和而堅定。塵土和泥垢落下,露出他的肌膚。她又抬起他那隻五指併攏的、彎折的右手,清洗它,按摩它,努力想要將手指分開。可是不行,他的手依舊僵硬死白,猶如被雕刻成了那個樣子。她只得放棄。

她觸控著他突出的骨節,摸到他身上凹陷下去的疤痕,哪一根肋骨被踩斷過,哪一處皮膚被火燒過。

他的身軀原本比世上一切物體都堅硬實在,從不受傷。

她逐一撫摸過他的疤痕時,他一直看著她,月光映照在水面上,再反射到他眼睛裡。

薩提終於洗乾淨溼婆全身的塵土,他原本的膚色露了岀來。他顯得蒼白,肌膚下再沒有由內而外透出的那種光輝。

她伸手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胸口。溼婆有一點猶豫,但最後還是抱住了她。河流裡的魚輕啄著他們的腿,夜鳥在遠處鳴叫。

薩提手一鬆,已經變得骯髒的衣裳順著水流漂走了。她抬起頭來,尋找著溼婆的嘴唇。他回應了她。他的嘴唇開裂,他的吻乾澀發苦,像是一塊水源枯竭的旱地。但她不介意。她的手伸進他濃密的黑髮裡,把他拉得更近一些。

周圍的森林像一片剪裁有度的陰影,蟲鳴和動物輕微的腳步從林中傳來。

他摟抱在她背後的手滑到了腰間,力度變大了。他們的吻變得熾熱。他血脈裡的搏動急促起來。他們的肌膚緊貼在一起,發著燙。

「溼婆,」薩提在嘴唇分離的瞬間喃喃地說。他們依舊抱在一起,倒退著一步步朝河岸上走回去。走到岸邊溼婆絆了一下,薩提順勢勾著他的脖頸倒下去。凹凸不平的鵝卵石硌

著她的背,但她幾乎沒留意。他們彼此瘋狂地吻著彼此的嘴唇、臉頰、身上的傷痕,十二年的分離,隔在他們中間的歲月鋒利無比,在他們擁抱時深深切進彼此血肉裡。

溼婆在喘息。他扯下了她身上剩下的衣物,輕咬她脖頸和肩頭,手上的力氣變得更大,甚至有些野蠻。

她把他抱得更緊,閉閉起眼睛,一聲呻吟等著從她喉嚨裡發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溼婆停止了動作。

薩提愕然地睜開眼。

「溼婆?」她問。

她看到他的手撐在她頭頂,此刻正在微微發抖。他抬著臉,視線死死地盯著他們前面不遠的地方,目光中充滿恐懼和憎惡。

那是她從不曾見過出現在他眼神里的東西。

她用一隻手臂撐起自己,朝他盯著的那個方向看。可是除了黝黑的樹影,月光透過樹叢落在地上的光斑,她什麼也看不到。

「溼婆?」她又問了一邊,驚慌失措。

他張大了嘴,似乎是要發出一聲吼叫,但他發不出來。他爬起來,踉蹌著朝另一邊走去,薩提慌了,爬起來抱住他,溼婆粗魯地一掌把她推到一邊。他回頭看著,卻不是在看薩提,而是在看那個她沒法看到的東西。他的神色裡現出恐懼和焦慮,甚至帶著哀求。

「溼婆!」薩提喊。那一掌推在她心口上,鈍重的疼痛。她從未想過他臉上岀現那種神情時,他看起來竟然會是那麼……膽怯和醜陋。

什麼東西撕開了一條口子,寒冷和刺痛噌蹭地往裡面鑽。

他不聽她的話,還在往森林裡走,喘息得像個風箱,樹枝掛住了他尚還溼漉漉的頭髮。薩提追上他,拉他的手,但他又把她甩到一邊,這一次,他回頭看她時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他的眼睛閃閃發亮,有一瞬間像是重新拾回了他的威嚴、理性和力量,像是重新回到了她所熟悉的那個溼婆。他在用目光嚴厲地警告她:別跟來!別接觸我!

薩提情不自禁停住了腳步。

可是就只有那麼一瞬間。他視線裡充滿壓迫感的力量再度消失。他又變得恐慌、茫然,盯著在薩提身後那個看不見之物,步步朝後退去。

薩提戰慄地回過頭去。

黑雲遮蓋了月色,她突然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