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變得暗了。

薩提從睡夢中醒來,輕輕揉了揉眼睛。精靈們都習慣晝伏夜岀,她也連帶著養成了同樣的習慣。此時黃昏已經快結束,神廟裡光線暗淡。她抬頭張望,神臺之上與溼婆酷肖的大天神像嘴角帶著隱約的微笑。

她裹好衣服走出大天神廟,看到溼婆就站在懸崖邊上。

他是世上最堅不可摧的東西,但現在他站在晚風中,清風月色般輕靈,飄飄欲仙。聽到薩提的腳步聲,他轉頭朝她微微一笑。

薩提仰著頭。「你在做什麼?」她問。

「觀賞日落月升的美景令人倍感喜悅。」溼婆說,「你要來麼?」

薩提眨著眼睛,點了點頭。兩人並肩坐下,注視著古老森林上方的天空。

「看,黛薇。」溼婆輕聲說。

薩提抬起眼來。她看見晩霞把西方的天空燒成壯觀絢爛的濃重紫紅,雲彩鑲嵌金邊,彷彿是珍寶之山。而與此同時,在已經拉上藍黑夜幕的東方,一輪新月正緩緩升起。天空交織在兩片截然不同卻又調和勻稱的色彩裡。

「要用怎樣的畫筆才能描繪出這樣的色彩來啊……」薩提輕聲讚歎著。

溼婆頓了一下。

「所有的存在都是我的圖畫,我就是它們的繪者。」他笑著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

薩提笑了出來。她知道這是真的。她也知道,不久之後,注視著天空的溼婆就會沉浸入冥思裡,一整晚、乃至幾天都不動也不會和她說話。但是至少現在,溼婆額頂新月的光輝與月色交相輝映,天空流光溢彩,風吹動森林奏響萬古之音,她靠在他肩頭,只覺得心情安定,恬寧平靜。

世上萬物皆完滿可愛,世上萬物皆永存永續。

世上萬物皆延綿不斷,世上萬物皆美好絢麗。

傍晚時分,高大而駝背的老人走過廢棄的田埂。他手裡抓著一個鐵犁,犁頭已經歪了。他走過積水的池塘,在泥巴糊成的小屋前坐了下來。小屋旁散落著風箱、各種鑿子和錘頭,還有尚未完工的傢俱,棕櫚編的床和壞掉的瓦罐。他仔細地打量那個壞掉的犁頭,然後從身旁拿起了錘子。

風從東方吹了過來;老人稍微停頓了片刻。

他抬起頭來。他面前站著一個年輕姑娘。她膚色似蜜,頭髮在腦後打成又粗又長的辮子,不施粉黛,除了髮間象徵已婚的一抹深紅。她左邊臉頰上有一道淡紅色的細長傷痕,從眼角延伸到嘴邊,像是被刀或動物的利爪劃傷的。當初受傷的時候,大概是道深而可怕的傷口。

「大匠。」她說。

老人注視著她。

「薩提。」他低聲說。

農婦們頭頂著水罐和成捆的草料沿著河邊向村莊走去,牛懶散地伏在菩提樹陰影下。他們一起走過河邊,這是枯水季節,河岸旁露出了巨大的沙洲,腿腳細長的螃蟹從泥巴里鑽出,急匆匆地奔跑,死了的芒果樹倒伏在水中。婆羅門晚禱的聲音開始從小神廟裡傳出,男人們圍攏自己的朵提走出家門前去祭拜。

「你是來複仇的嗎?」昔日的匠神問,他的聲音即幹又枯。

「不是。」薩提低聲說,垂低了眼簾,「我只是偶然路過這裡。我沒想到會遇見您。」

他們又沉默了。時間沖淡了過往的一切,那些激烈的愛恨情仇就像沙洲一樣沉澱在河口了。

「我在尋找溼婆。」薩提說。

他們站在大路邊,此時馬蹄聲響起,兩輛四馬拉的戰車從大道上疾馳而過,戰車上有太陽王族王旗的金色標誌,車上站著四位少年王子,個個都俊秀非凡,他們高興地大聲談笑,但薩提只抬頭看著其中一位。那個最年長的,站在最前面的,他揹著弓箭,膚色黝黑,帶著金冠,微笑時真是俊美得令人生畏。

「毗溼努!」陀溼多輕聲說。

「我聽說,他轉生成了阿逾陀城十車王的長子羅摩。」薩提輕聲說,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群王子遠去,「所以我來找他,想看看他是否知道溼婆的下落。可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如今他只是一個凡人。」

陀溼多沉默了片刻。

「十二年。」他說,「從那事發生到現在,已經十二年了。」

「我去過東方海岸的各個聖地,但我沒待太久。」薩提說,「那幾個聖地被羅剎掠奪,死了很多人,變得一片混亂,很多人在說天帝打了大敗仗,大家都在逃,我就跟著一起逃……等到我找到自己的方向後,我又去過白洲,去過娑羅室伐底河邊的森林。他以前帶我去過那裡。不過我在那裡正好又遇到了羅剎侵擾。所以我在那邊耽擱了很久。不過這裡還算平靜。」

「羅波那隱約感覺到毗溼努在這裡,因此這國土暫時未受到侵擾,」陀溼多低聲說,「但其他地方就不一樣了。」

「我聽說波陀羅幾年前陷落了。」薩提說,「整個地界都落到羅剎手中。有人說伯利也死在戰鬥中,他的身體被劈碎變成了寶石……」

她頓了頓,因為看著老匠人只是注視著遠方。「我還去地底找過舍沙。還有喜馬拉雅山王夫婦那裡。」薩提說,「他們都勸我放棄。」

陀溼多低低哼了一聲。

「我曾經去文底耶山,」薩提說,「那裡有個溼婆的聖地。那裡是精靈們聚集的地方。還有許多食屍鬼和殭屍鬼,我想也許它們知道他去了哪裡。」

薩提揚起臉來。她臉上的傷痕在落日餘輝光芒映照下,淡淡地折射出一點光芒。

「它們並不是從前在他影子裡時那麼馴服、可愛、好交流。」她說,「我犯了很大的錯誤。」

「確實如此!」老匠人低聲說。

她垂下了目光,朝陀溼多合十。

「如果您有什麼線索,請您務必告訴我。」她低聲說,「看在我從前一直將您當作是最敬愛的長輩的份上。」

微涼的晚風吹了起來,陀溼多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太陽落下去的地方。「我沒有什麼線索可以告訴給你的。」他說,「溼婆不會來這裡。如果我有什麼話非要對你說的,那也和山王他們的勸告一樣。不要再找了。」

薩提看著陀溼多。「陀溼多伯伯!」她輕聲說。

「回永壽城去吧,」陀溼多說,「回你父親身邊去。」

一絲痛楚的表情浮現在薩提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