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羅騎著高耳,靜靜地佇立在四象門外。
從這個角度看,他能看見雲霧如輕紗般溫柔籠蓋著永壽城。他看得見高聳的城牆,看得見彩虹般的橋樑和金碧輝煌的宮殿時隱時現。
晨霧飄過來,包圍著他。他覺得這情景依稀似曾相識。
對了,他想起來了。他穿著普通人的衣服,獨自一人騎馬在清晨望著永壽城。那是他下定決心去殺萬相的那個早晨。
那就是一切的開始吧?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學會了畏懼,不停地畏懼,害怕一切,失敗的可能,王座下的陰影,女兒的眼神,婆利古之子說話時輕輕分合的嘴唇。
突然之間,晨霧裡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他彷彿吸納了霧氣裡瀰漫的微弱白色光芒,猶如景緻裡一道黑色的破洞。
因陀羅看著那個人影,頗為驚奇。
「閻魔,怎麼是你?」他招呼死神。「我還以為會是阿耆尼或伐樓那那混蛋來……」
死者的主宰抬頭朝天帝微笑。「是的。」他說,「由我來引領陛下回去。」
「由死亡開道,這個兆頭可不怎麼吉利啊。」因陀羅哈哈大笑起來,「友鄰王怎麼樣了?」
「一切如陛下的預見。他在行進過程中踢了投山仙人的頭。婆利古仙人藏身在投山仙人髮髻中,就在那個時候咒了友鄰王,友鄰王沒有防備,變成蟒蛇,從天界掉落下去。現在,我想他已經穿越了界限,也許掉落在凡間的哪個森林之中了吧。」
因陀羅笑出聲來。「哦,老討厭鬼婆利古,」他說,「沒想到他還能玩這麼一手。」
「婆利古仙人也用盡了他的法力。」閻魔輕聲說,「也許他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恢復了。」
「那真不幸。」因陀羅口氣平平地說,「長時間看不到他,我會想念他的。」
他們朝著永壽城走。人們全都站在大道兩邊注視著他們。有人很恐慌,有人欣喜,有人迷惑。有人急忙跑過來朝天帝和死者之王俯首行禮,大部分人只是站著觀望,神情複雜猶豫。
城門已經為他們大開。因陀羅騎馬進了城。看到自己大為變樣的都城,他感到萬分驚訝。「變成這副模樣了?真彆扭。你說還能變得回去嗎?」他問走在身旁的閻魔。閻魔依舊沒有說話。
因陀羅撇了撇嘴。忘了這傢伙一貫如此,他想著。
他們走著,人越來越多,投射到因陀羅身上的目光也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但天帝沒理會這些。他抬起頭嗅了嗅空氣,然後看到了城市中心的那片血海。
「啊喲。」因陀羅停了下來,瞪視著那片深紅色的惡沼。「這就是那個……那個……」
「是的。」閻魔說,「就是這裡。」
他們並未過多停留,皺眉打量了血池一會後,因陀羅繼續策馬向前,朝大會堂走去。
「我說……。」他最後還是開口了。「我從優哩婆溼那裡聽說了那些事情。我極少見到破壞神,也並不瞭解他。但是,若非他,我今天恐怕也難以再次走在這街道上。人們說你無所不知,閻魔,告訴我,他能夠像我一樣得到淨化嗎?」
「我想這不太可能。」閻魔輕聲說,「除非有人比他犯下更重的罪過。」
因陀羅抬頭注視著朝陽初生的天際。「是嗎?」他說,「那這血池永遠也難以填平了?」
閻魔停了下來。因陀羅回頭看著他。「閻魔?」他困惑地問。他那高大壯美的宮殿已經在不遠處展露身形,眾神正在那裡等著他。
「這片血海只是那件事災難後果中最微弱的一項。」閻魔說,「陛下,你進城前曾問我為何是我來迎接你。為何是死亡替你開道?」
「是的,」因陀羅說,明亮銳利的眼睛注視著黑眼黑髮的少年。
「因為事情就是這樣。」閻魔輕聲說,「我離開八方護世天王天界,就是因為我必須來告訴您這一點。手持金剛杵的驅除仇敵者啊!這不是結束。這只是一個開始。您已經遭遇了很多災難。但還有更多在面前等著你。因為你會面對難以計數的死亡,因此我才來迎接你。」
因陀羅的目光變得深沉。「人們說你能預見未來……」他說。
「並不是我預見未來,我只是讀取能這麼做的人們的回憶。」死神說,「您在人間的時候想必也注意到了那異象了。天界層層破碎,精靈四處逃竄。這是因為溼婆犯下大罪,喪失力量,它們不再受他影子的約束和管制了。」
「這是什麼意思?」
「您應當放棄對地界的敵對。」閻魔說,「友鄰王是不可能聽這樣的勸告的。所以我也認為讓您回來更好。」
「說具體些。」
閻魔抬起了眼睛。「您應當注視南方。」他說,「注視遙遠海域上的楞伽。羅剎統治了那裡,在那裡,一個新的力量正在崛起。溼婆的殞落解除了他壯大自我的最後一個障礙。那個仇敵名為羅波那,羅剎之王,往後他也會被稱為十首王、銅眼之王、白牙之王。今後的幾十年中,這宇宙將會生存在他帶來的恐怖之中。他將會是天界和地界共同的敵人,因為他同時仇視天神和阿修羅擁有的一切。從現在開始,您應當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於抵禦這可怕的力量、對抗這濃重的邪惡。」
因陀羅注視著閻魔。「那麼,」他說,「我會取得勝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