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強烈得讓人忍無可忍,猶如把一陣陣火焰之雨投到地面上。友鄰王那盛大的迎親儀仗隊無精打采地走在道路上。所有的永壽城居民再次被要求集體岀動,站在街道上朝行列拋撒鮮花。士兵們執著長矛在人群后巡視,誰要是丟擲花瓣時臉上沒帶著笑意,就是對友鄰王不夠忠誠的表現,會立即吃上一記重拳作為懲罰。
友鄰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耀目,華貴威嚴。他那沉重的神光,幾乎要把馱著他的那群瘦弱的婆羅門脊背都壓垮了。
投山仙人走在最前面,因為平日不事生產,婆羅門累得汗流浹背,動作也越來越慢。人們還在整齊劃一地朝友鄰王高呼勝利,可代理天帝的臉色卻越來越陰沉可怕。
「太慢了!」他說。
拉車的婆羅門們嚇得渾身發抖,急忙加緊了腳步。
——我只有一個請求,」友鄰王看著蘇利耶說,「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你在空中停下來吧,用你最強烈的光輝來照耀這事,可以嗎?」
太陽神看著這個暴君。
「你想讓我提醒你?給你報信?」他愕然地問。
友鄰王再次笑了起來,他顯得前所未有地疲乏。「我曾將迦溼作為贈禮送給婆羅門,我寧願以落下的稻穗為生也一直慷慨佈施神廟,一絲不苟地舉辦祭典。」他輕聲說,「為了這些善舉,你應當告訴我結束的時刻何時到來。」
他頓了頓。「畢竟,這是我奉行正法,應得的果報。不是嗎?」
蘇利耶看著友鄰王。這個人已經知道自己註定要滅亡了。
你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問。
「你一定聽過那個故事吧?」那個凡人天帝說,「那個被封印了的畢舍遮的故事。有個畢舍遮被溼婆封到了一個瓦罐裡,頭一百年,他發誓給放他出來的人三生用不完的財富。第二百年,他發誓給放他出來的人國王的寶座。第三百年,依舊沒人放他岀來,他心中懷著怨毒和憤怒發誓,會殺了放他出來的那個人……」
沒走上多少路,仙人們就再度因為疲乏而減緩了步伐。
有人放下了花束。人群中傳來了不和諧的竊竊私語。太陽的位置絲毫未曾移動,一直停留在正午的位置;天氣顯得更加炎熱,就連華蓋都顯得有點枯萎。眾神的眼睛盯著友鄰王。
自從登上天帝寶座以來第一次,他露出了凡人的面目。
他流著汗。腋下的衣服被弄髒了。
「太慢了!」他又說了一句。
——「那麼,」蘇利耶說,「你根本不相信友鄰王只是看著他發笑。
「既然不相信,你為什麼還要那麼做?」太陽神問,「佈施油燈,供奉祖先,敬重婆羅門,捐岀一整座城市,大地上都流傳著你的名聲。」
「我曾經是相信過的。」友鄰王輕聲說,「比誰都相信。所以即便後來我不信了,我還能叫人覺得我相信。」
「為什麼你不信了?」蘇利耶問,「你遭遇過什麼?受過怎樣的災難?」然後他頓了頓。「啊,我想起來了。你有一個女兒夭折了。你妻子也死於非命。」
「我妻子被大國的國君強行擄走,不肯屈從而自殺。」友鄰王疲憊地說,「我幼女感染瘟疫而亡,為了為她祈福,我捐出迦溼。但這無關緊要。我仍有一個可以傳宗接代的兒子,這足夠了,我已經比大多數人幸運。我並不一定需要遭遇什麼巨大的個人不幸,才能產生懷疑。」
他俯身向前。
「我為了保住王位,成百地燒死無辜的百姓,稱他們為殭屍鬼。」他說,「我從未受過責罰,不過這理所當然。因為天神,阿修羅,羅剎,英雄,聖人,國王和偉人,他們全都殺人,成千上萬,比我殺得更多,他們也從未受過懲罰。我曾經有過一些德行,它們就像撒在風裡的芥籽一樣徒勞無益地消散了;於是我用最殘忍的手段謀殺了一個出生數日的嬰孩,還有一個比我正直和勇敢得多的女人,我便成功登上天帝寶座。當我在蹂躪百姓時,偉大的創造者召喚我,我以為終於有一個人要來告訴我你做的不對,可是你知道他對我說了什麼?」
蘇利耶看著他。「梵天?」他問,「他對你說什麼?」
友鄰王哈哈大笑起來。
「他不敢責備我。」他說,「因為他有求於我。他想要讓我殺掉一對雙胞胎醫生。他不敢弄髒自己的手,也不敢告訴我這樣做的理由。你說說看,看過這些,經過這些,我還需
要經歷災難才能再不敢相信嗎?」
人們沉默下來了。扔花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已經沒有人在拋灑花瓣。多眼多耳計程車兵們無力地歪倒在房屋的陰影裡。眾神的眼睛依舊死死盯住友鄰王。
他頭上流下的汗更多了。他嘴唇裂開,不停地眨著眼睛。寶冠好像在他腦袋上變得十分沉重。就在那命運到來前的一刻,這個人類天帝看上去已經完全喪失了耐心。
——「所以,」友鄰王說,「在我開始不相信的時候,我向世上所有的神靈發了一個誓。假如將來有一天,我能成為這三界之王,統御所有的神靈,我就要成為這世上前所未見的最壞的暴君。」
蘇利耶完全愕然了。
「為什麼?」
「好叫全世界看見我的清白。」友鄰王說,「好叫全世界看到我的美德。我最公正,最廉潔,我品德毫無瑕疵,我最大公無私,我,我是最可憎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