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留意到,何時溼婆已經放開了一直緊握著的她的手。
此時,梵天也抬起了頭,他的視線與薩提交接了。薩提身穿朝霞衣的身影映入他眼簾。創造神突然瞪大了雙眼,臉上失去了笑意和所有血色。他彷彿變成了一尊石像,清香蓮池的影子在他身後動盪著,染上了赤色。
「胡莎絲?」梵天瞪著薩提身上的朝霞衣,輕聲念出了那個名字。
它成了世界破滅的咒語。
溼婆從祭火旁站了起來。
恐懼和破壞的氣勢從他肢體不受控制地升起來。
他又復是人形的深淵。
下一個剎那,薩提只覺得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將自己猛然推開,她從會場上跌落下去,撞在了地板上。
會場中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
薩提喘息著,支起身體,抬起臉來。四面八方響起了雷鳴般的吼叫,天上降下了血雨,溼婆朝祭壇下走。他抖動肩膀。綴著璀璨寶石的寶冠從他頭頂掉落,失去形狀,被無聲的風吹著散開來,祭火發出可怕的呼嘯,升騰起來,現在他戴著的是燃燒的火焰冠冕;綢衣褪盡顏色,從他肩頭掉落,變成一堆白色灰燼,他手裡握著的不是蓮花蓓蕾,而是霹靂般明亮可怕的三叉戟,臂釧扭動了兩下,從金色變成了黑色,巨蛇抬起頭來,憤怒地嘶嘶吐著蛇信,噴著毒氣和火焰。
他筆直朝梵天走去,他走一步,三界就震動七下。
天空搖曳,星辰墜落,海洋咆哮,國土荒亂,魔眾皆現,眾生髮岀驚恐萬狀的嚎啕,萬物在死亡的恐懼裡燃燒。
「不要!」薩提失聲尖叫起來。
然而已經晚了。
溼婆朝創造神衝了過去。事情蒙上了血色的帷幕,變得緩慢又可怕,她看得清楚。
她看到火神第一個跳起來,反應那麼快,那麼勇武,真不愧是火焰的主宰。他亮出了自己的武器,朝滅亡一般難以阻擋的毀滅神衝去。眾神也隨著紛紛反應過來,他們也衝了上去,徒勞地試圖阻止溼婆接近梵天。
但在勢將到來、命中註定的破滅前,什麼都起不了作用。
溼婆的影子升起來,最後包圍了會場,從中間分出無數的翅膀、手腳和細長肢體。黑色火焰一樣爆發,鬼魂、邪靈、魔鬼,野獸,它們竄了出來,人一般地喊叫。
光芒閃過,阻攔在溼婆身前的眾神一個個被彈開。
友鄰王蛇一樣喘息。
有個仙人在極度恐懼中倒地死去。
銳利的光影撕裂了地面。
梵天瞪視著來到他面前的毀滅神;溼婆已然沒有了了人的外形,他是那巨大的難以言喻之物,深淵,無煙火,光明和黑暗,極大善與極大惡,色彩層層剝落,時間和空間在他身後碎成扭曲的漩渦。
有一瞬間,梵天也看起來愕然無比,但他沒有逃,也沒有抵抗,他站著沒動。
他眼裡流轉過萬億星辰般複雜的情緒,悲傷、痛楚、懊悔、憤怒、絕望、愧疚、懺悔,最後統統歸於了寂然。他明白了。
啊啊,
正法從來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人。
即便那是他創造出來的正法。
那能割裂三界的三叉戟觸及他脖頸時,創造神只是垂低了眼簾。
「對不起。」
那是從他嘴唇裡最後一個發出來的詞語。
星辰砸落地面。
天界如同琉璃水晶,一層接著一層地崩落。
人們發岀驚叫。蓮池變成了血浪,席捲了會場。祭火熄滅了,帳篷被吹倒了,人們朝四面八方逃去,水晶和白銀的階梯在他們足下崩塌。
在血海之中,突然升起了四個巨大的頭像,其中一個立即崩裂開來,爆炸的光芒讓在場的上千人都失去了視力
薩提跌倒了,女伴們尖叫著從她身旁跨過去,她又拼命地支起了身體,她看到會場中央的那片血海正在不斷地擴大變深,廣場和臺階朝它跌落,就像瀑布跌進深塘。
溼婆站在那裡。他站在不斷擴大的血海中,渾身赤紅。
他抬著頭,面無表情,猶如青銅雕像。猩紅的波浪已經拍打到他的雙膝。
「溼婆!!」薩提絕望地尖叫起來。
他回頭朝她看了一眼。
她僵住了。
她從未想過他會有那樣的眼神。
隨後他就沉了下去。
血漿先是吞沒了他的腿、他的腰,隨後漫過他的手臂和胸口。最後他的頭顱和黑髮也沉入血海。
瘋狂和恐懼比血海上升的速度更快,叫喊和哭泣在周圍形成浪潮和漩渦。
薩提掙扎著爬了起來,發狂地朝血海衝過去。可是她被拉住了。她轉過身來,看到父親死死地拉著她的手腕,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她從未見父親如此暴怒和恐懼。
「不能去!」他吼道,「他已經犯下殺梵的罪行,你不能去!」
薩提掙扎著,達剎抓住了她手腕。
「如果你去——」她聽見他在叫喊,「那從此之後,我就不再是你的父親!」
眼淚從薩提眼中湧岀來。就在這個時候,她手腕上的黃金蓮花須手鐲突然奇異地鬆脫了。達剎抓著那手鐲,從薩提手上滑開了。
「對不起,」薩提哭著喊了一句。她再度爬起來,衝到了血海邊。
就在方才溼婆沉下去、消失的那個地方,她跳了下去。
廣場上的混亂還在持續。因為會場過於擁擠,會聚了太多的人,成千上百人在奔逃和踐踏中受傷乃至死亡。阿耆尼帶著還沒有受傷的人忙著搶救傷者和疏散人群,可是恐慌的情緒依舊在永壽城中瀰漫,如同那個巨大血池散發岀來的氣味。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達剎獨自回到了家裡。
沒有人留意到他,因為現場是那樣可怕,人們都被自己的恐懼包圍。年老的仙人就這樣一個人走回了家裡。
住所的門敞開著,就像梳妝打扮好的女兒剛剛才被簇擁著離開。薩提、塔拉、還有之前二十七個變成星宿的女子,她們從這院門裡魚貫而岀,一去不返。圖拉西樹枯萎了;院中祭壇裡的火熄滅了。紡車倒在地上,已經擠滿了灰塵。
達剎做夢似地走著,他走在空無一人的迴廊上,小女孩稚嫩的、嗵嗵奔跑的腳步似乎擦過了他的身邊。
他走到了自己的書房裡。
死的疆域裡。
埋藏著秘密的壁壘裡。
成千上百的貝葉經,枯萎的、堆到天花板的,散發朽爛氣味的,囚禁著成千上萬旋律和頌歌的,沉默地俯瞰著孤獨的老人。
達剎突然吼叫了一聲,那就像是將一個人從頭到尾撕成兩半,空氣猛然湧入肺腑間時所能發出的那種吼聲;他猛然衝向他的書架,將那些貝葉推倒在地。
被薩提訂起來的狹長貝葉們散開了。
它們全都是潔白的,像孩子的笑意,像出生嬰兒的心靈。
從未被書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