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對於阿耆尼來說,參加朝議從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迅速變成了一件令人痛苦到難以忍受的事情。

溼婆和薩提婚禮那天早上,他走在水晶臺階上,太陽的光芒蒼白無力地照在他頭頂。召集會議的摩登伽和波納瓦的擊打聲一聲一聲,越來越急,阿耆尼知道這是由於友鄰王正越來越不耐煩。他抬眼看了一眼發白的天空,彷彿是這生最後一次看到天空一樣,隨後就埋頭走進了漆黑幽深的會堂。會堂中央站著一個人,那人佝僂著背,火光照亮了他消瘦的身影。那是祭主。

這讓阿耆尼吃了一驚,人們已經很久沒有在公眾場合看到從前的眾神師尊了。這個婆羅門獨自站立著,他的眼神依舊有些呆滯,由於疲累和恐懼微微晃動著身軀。

代理天帝臉色極其陰沉,用嚴厲的目光掃視了一圈會堂。所有人都一聲不吭。今天顯然又會是極度難熬的一天。

「羅剎已經擁有擊敗阿修羅的力量,成為我們堅實的盟友。只要我出兵,必將勢如破竹,阿修羅再也不能在世界上猖狂。可是為何這樣的正義之舉難以施行呢?」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始終將正法放在首位,保護天國的眾梵仙和天神,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舍質卻為了她自己的名節而妨礙這大業?!誰給了她這樣的邪惡思想,給了她這樣的自私,讓她逃避我、不接受王后寶座,不為了天界的榮光犧牲小我,私自藏起她本該獻給正法的權利和身體?」

會堂裡,古老的眾神們保持著死一般的沉寂,而青年神們則群情激憤,紛紛請命要把永壽城翻個底朝天,直到把那個不識好歹的舍質給搜出來。

阿耆尼不知道舍質到哪裡去了。她孤立無援,向諸神求助,懇請他們保護自己。可是沒有一個人敢於這麼做。伐由徑直把舍質轟走;而俱毗羅一如他的好人風格,特別溫和地安慰了舍質,在舍質求他把自己藏起來的時候,財神堅決地把哭泣著的王后請出了門;蘇利耶只和舍質說了幾句話就把她趕跑了。後來她怎樣了?她還能向誰求助?難道她會在絕望中去找伐樓那嗎?

阿耆尼突然奇異地想到,如果蘇摩還活著…如果他還活著,他會是唯一一個敢於庇護因陀羅的妻子的人。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波里訶溼婆提。」

坐在高高寶座上的那個怪物突然喊出了祭主的名字。

火光下眾神昔日的師尊眼睛深陷,枯黃的皮膚黯淡無光,他依舊前後輕輕晃動著。「是的,陛下。」他小聲說。

「是你為舍質提供幫助,讓她藏在你的家中的嗎?」

阿耆尼大吃一驚。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祭主。

「陛下,請你息怒,」祭主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舍質來向我的住所尋求幫助,所以我收留了她。。」

「你敢違抗我的命令、抵禦我的意志嗎!」友鄰王喝到。

祭主顫抖了一下。「我不敢違抗您的命令,但我不會拋棄前來求助的舍質。她對我說:‘在我的婚禮上,你曾經說我具有一切吉相,會忠於丈夫,不會成為寡婦。你從不說空話,請你兌現這些話,保護我吧!‘我的確曾經那麼說過。所以……」

「把舍質交給我,否則就等待著懲罰。」友鄰王冷酷無情地說。

祭主顫抖得更加厲害。「我作為一個婆羅門,通曉正法,信守承諾,我不會做不該做的事情。」

友鄰王一愣,隨即就笑了起來。「祭主,你是怎樣的人我很清楚,因陀羅過去做出那些非法之事時,你為了一己之私根本不規勸他,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裝什麼道學?」

阿耆尼離祭主很近,他聽得見祭主骨頭裡傳來的震顫聲。「陛下,這位女神是別人的妻子。你就開恩吧,神主啊,把你的心從騷擾別人妻子的罪惡中收回來吧!」祭主說,聲音嘶啞、絕望,他的目光又變得散漫狂亂。「任何人……任何人都不應當強奪他人之妻。任何人都不該帶走別人的妻子……這是錯誤的……這是……非法的……」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可是他還是頑固地站在那裡。

眾神依舊沉默著,這下就連友鄰王的擁護者們都不敢說話了。他們一動不動,猶如木石做成的雕像。可怕的靜默壓在他們頭頂。

隔了一會,友鄰王笑了起來。

「祭主。」他說,聲音險惡。「抬起你的頭來。看著我的眼睛。」

阿耆尼忍不住了,他猛然朝前走了一步,可就在這個時候,會堂門口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請您等一下。」

眾神騷動喧囂,阿耆尼幾乎跳了起來,天界的王后站在那裡;她帶了面紗,只露出明亮的淺綠色眼睛。舍質款款前行,天神們全都低下了頭,不敢注視她,彷彿她的眼睛也和友鄰王的眼睛一樣,能奪走人的光輝。

舍質走到寶座近前,雙手合十,放在額頭前,對友鄰王說:「請您息怒!請您不要把怒火發洩在祭主身上。他保護了我,這都是由於我的請求。」

友鄰王微微眯起了眼睛。「夫人,您是害怕我殺掉你的保護人,所以特地前來求情的嗎?」他生硬地說,「還是您已經改變了注意,打算將我作為丈夫呢?」

舍質風中的芭蕉樹一樣渾身打抖。「我仔細考慮過了。」她低聲說,「我希望您能給我一點時間。我不知道因陀羅出了什麼事情,到哪裡去了。一旦知道他的生死……主人啊,我……我就來侍奉您。」

眾神中又是一陣低語和騷動。

友鄰王久久地注視著舍質。未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出現在他臉上。「那麼,」他和藹可親地說,「你是說知道因陀羅的生死,你就會到我這裡來嗎?

「是的。」舍質掙扎了幾次才說出口,彷彿這些詞句用盡她的勇氣。

友鄰王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深刻。「很好。」他說,更加和藹了,「就照你說的這樣辦吧。記住你的諾言。」

眾神散去了,阿耆尼趕上幾步,想要和舍質說話,但她看都沒看他一眼,就徑直朝祭主走過去了。

阿耆尼站在那裡。就好象他的胸口成了一個小型的沙洲,淤積的泥土已經不能讓水脈流動起來。

婚禮的會場被設定在了永壽城中心的廣場上。因陀羅曾經在這裡親自迎接過蘇摩的歸來,伯利曾經在此舉行過馬祭,那彷彿已經是許久許久之前的事情了。會場中心支起了巨大的帳篷,帳篷下祭壇裡的火焰熊熊燃燒著。祭壇兩邊分別設好了座位,祭司們已經就坐,朝火中拋灑著吉祥的酥油和供奉,唸誦著咒語。

足鈴晌動,海螺震耳欲聾。氣氛被鼓吹得如此熱烈,令那快樂里帶上了焦躁、空洞、兇暴的昧道。女伴們扶著披掛嫁衣、塗紅腳掌的薩提,慢慢走進了會場。會場裡聚集了麼多人,幾乎永壽城所有居民全都被友鄰王強制要求來觀禮。幾千人、幾萬人都把視線投在她身上:好奇的、欣喜的、開心的、懷疑的、憐憫的。薩提覺得自己幾乎要被目光淹沒了。

天女們動作整齊劃一地朝薩提拋灑花瓣,紛紛揚揚落在她頭紗上。薩提用眼角餘光掃過來賓,看到了高居在主賓位置上滿面笑容的友鄰王,也看到了諸位仙人。火神阿耆尼和其他眾神也端坐在會場裡,他們似乎並不樂意,卻又不能不來觀禮,特別是火神,他顯得那樣憂慮,就像是一整晚都沒睡好。

達剎坐在祭壇的側面。似乎他昨晚也有一個不眠之夜,他顯得疲憊而心事重重,完全不像是一個期待著女兒幸福的開心父親。

會場突然爆發岀了更大聲的喧囂,彷彿大海沸騰。隨即響起的就是歡呼和頌歌。人們發岀了驚訝的低呼;溼婆來了。

他從城門口朝會場走來,可他只是獨自一人。

他沒有帶迎親的行列,沒有隨從,他甚至穿的還是平日的衣裳。

友鄰王和達剎似乎都倒吸了一口冷氣,歌聲都變得磕磕巴巴,樂器的節奏也亂了,所有人都驚恐不安地看著溼婆,這個不被預測也不被約束的神祗,似乎在自己的婚禮上也打定主意要違背常規肆意行事。

薩提的心嗵嗵跳動起來。她覺得很不安。她不在意溼婆穿了什麼,是否帶著龐大奢華的儀仗來迎娶她,可溼婆看起來極其漠然。他的目光嚴峻、木然,眼睛像是青銅鑄就,鑲嵌在冰冷的石頭面具上,他看起來毫無情感,全無興趣,充滿懷疑,他注視著這幾萬人聚集的會場,視線穿透了她,像是根本不認識她。他與這場典禮、與她都毫無關係。他是世界之主,坐在巔峰寶座上,漠不關心看著一群穿戴血肉的骷髏起舞,飲宴、交媾、死壞。火焰升騰。

薩提的心停跳了半拍。她的身體內部升起了寒冷可怕的感覺。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下一秒鐘,人們又齊齊倒吸了口氣;溼婆變換了自己的裝束。他盤起的髮辮上落下一層光芒,成為新郎的寶冠;他胳膊上的毒蛇變成了臂釧,身上的灰燼變成了芳香的檀香膏;岀現在他脖頸上的不再是骷髏花環,而是蓮花花環。友鄰王率先開心地呼喊起來。「向主宰三界的世尊致意!」他說,人們也急忙跟著歡呼。

可是薩提並沒有覺得有所寬慰。別人眼裡,也許現在溼婆的模樣是很神氣的,他戴著鑲嵌貓眼石的寶冠、臂釧和項鍊,穿著金色的綢衣,看起來猶如王孫貴族。可是那些華貴的服飾不能束縛他、描繪他、貼合他,是如此與他不合襯,綢緞和珠寶掩蓋了他充滿生氣、精力旺盛的肢體,令他猶如一頭穿戴了首飾的老虎。

人們簇擁著薩提朝溼婆旁邊的那張座椅走去的那個瞬間,她從眼角看到友鄰王在注視著他們兩個。那個塑像一般的天帝消失了,坐在寶座上的還是那個疲憊不堪的人類國王,就像當初他在佈施白牛給婆羅門,就像在看著刑場上的殭屍鬼頭顱。當他看向薩提時,他的眼神里似乎還帶著一絲微妙的憐憫。

這幻覺轉瞬即逝。光芒燦爛、兩眼神光湛然的代理天帝帶著他那永遠鎮定自信的微笑高踞在王座上。薩提更覺得不安。溼婆似乎還在沉思,目光盯在祭火上;達剎神情陰沉地盯著他看。

人們已經端來了擺放著新郎和新娘吉祥花環和硃砂的盤子。可是達剎還是坐著沒動。友鄰王走上前來。

「吉時要到了,牟尼。」他低聲提醒著達剎。

「我知道。」達剎皺著眉頭說,「但還有一位重要的客人沒到。」

「這麼多賓客都等待在這裡。」友鄰王笑著說,「並沒有必要為單獨一個客人等待。我們還是儘快舉行儀式吧,如果錯過了吉時,那對於新郎新娘未來的幸福可是不利的。」

「他們可以等!」達剎卻焦躁地回了一句,「儀式必須在那位客人到來後才可以舉行!」

友鄰王揚起了眉。他的權威被觸犯了。他冷冰冰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薩提突然覺得手被溼婆握住了。她驚訝地差點跳了起來。這不合儀軌,在婚禮上,按理在達剎把她的手交給溼婆前,他是不能夠隨意碰觸她的。不曉得是否是由於祭火的溫度,溼婆的手比平日更溫暖。她悄悄偏轉了頭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他眼裡盛著拂曉的天空。他沉默地這麼看著她,薩提不曉得如何是好。因為他看起來那樣地異常,有一個瞬間,薩提幾乎以為溼婆在祈求她不要放手。

就在此時,蓮花的芳香突然盈滿了會場。地面震動起來。螺號悠久地迴響著。門口報上來賓名字的人開口時,聲音都激動得有點扭曲了。

「世界的創造者、萬物之魂、宇宙之尊、梵天!」他喊道。

達剎猛然站起來,來賓中再度爆發岀一陣喧囂,不亞於溼婆到來時的激動。

一道光芒落在會場上,泥土的地面變成了清澈的蓮池。

梵天站在會場當中。白髮朱衣,少年的四肢,灰色的眼睛微笑著。

薩提卻呆住了。她認出了這個人。

那是創造之神—對薩提來說,也是一切事端的創造者。

把商吉婆尼花放進了她心裡的人,就是梵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