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溼婆回到永壽城的時候,已經入夜了,星光般璀璨的燈火點綴著須彌山腳下的這個城市。

他只要稍微靜下心來,就能讀出此時城中有許多人在為他和薩提的婚禮忙碌。達剎的房屋現在也被婚禮準備的喧鬧和雜亂所包圍著。溼婆停在了薩提的視窗之外,隱身在陰影之中。

房間裡燈火明亮,擺放滿了衣裳和首飾,一群年齡不一的女人手裡捧著各色香料、服飾、首飾和珠寶,嘰嘰喳喳地包圍著薩提。在決定哪件衣服作為婚禮用服時,薩提拿起了那件朝霞衣,「用這件吧,」她說。

「可那件衣服隨後就被從她手上奪去了。「不行,這個款式太老舊了,」有人尖聲批評,「而且和首飾也難以搭配!」

「還是那件金色的好。與膚色正好映襯。」

「不不,深紅色的那件才行!」……

門又開啟了。達剎站在門口。他還是一如既往,穿著樸素莊嚴的長袍,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

那些女人彼此望著,一一向達剎和薩提行禮,魚一樣溜出了房間。現在屋裡只剩下父女二人了。

薩提朝父親走去,跪下去抱住了父親的腳。

他臉上依舊沒有顯露出任何的喜悅之情。他垂下頭,撫摸著女兒的肩膀和頭髮

「我的女兒,」他輕聲說,「你看起來是如此光彩照人……」

他的話沒說下去。他扶起薩提,深深地注視著她,輕輕嘆氣,替她拉平整了從髮髻上垂落的花鬢,然後放開了女兒,慢慢地走岀了房門。

薩提站在房門,久久地佇立在那裡。溼婆看著她的背影。

最後薩提走了回來。她再度坐在自己的床上,環顧著房間。她開啟一個匣子,拿出塔拉遺留下來的金蓮花須鐲子,把它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那鐲子顯得黯淡陳舊,但薩提只是凝視著它。

她站起身來,走到水盆邊,朝裡面看著自己的影子。她梳弄了一下頭髮,仔細看著倒影裡的自己。隨後她笑了;帶著幾分羞怯和不安。

溼婆注視著她。

到了明日,達剎就會把她交到自己的手中。

他突然意識到這場婚禮具有的全部意義

他將擁有她。

而這是第一次,他將完完全全地擁有一件事物,一件在他身外的、不歸屬他自身的什麼東西。

他再不是無所羈絆。

他擁有了別人;這意味著他也將為人所擁有。

薩提聽見響動,轉頭過來,她看見溼婆站在視窗。她眼睛一亮,隨即撫著胸口就笑了起來。

「嚇我一跳,原來是你。」她輕聲說,「你為什麼又來這兒了?」

「因為你想要我來。」溼婆說。就在此時,他突然意識到這確實是真的。

薩提睜大了眼睛,「不,我沒有……」她說。

「你有。」溼婆說。在心底,他突然渴望薩提搖頭更堅決地否認,可是薩提沒有。她只是垂下頭預設了,然後輕輕指了指床上的那一大堆衣物。「你喜歡哪一件?」她問,紅了臉。

「我喜歡你穿朝霞衣的樣子。」溼婆說,他知道,這是薩提希望聽到的答案。她的願望。

「我也喜歡,可是她們不讓我穿啊。」薩提說。意識到自己話語裡帶上了撒嬌的意味,她的臉更紅了。

溼婆拉住她,把她攬進懷裡,低頭吻她。

妝容蓋不住薩提臉上的飛霞,她閉上了眼睛。她看起來那麼嬌嫩,就像在散發芳香的玫瑰花瓣。有一瞵間,溼婆覺得自己在親吻著的是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女人。數萬劫裡他們都擦肩而過,冷眼相待。

我為什麼要吻她?

因為她希望我這麼做?

他想著雙馬童的話。

——我們像那塊沙漠一樣,沒有理智和情感,沒有道德和良知。您卻比我們走得更遠。

——我現在改變了嗎?

——沒有。您始終一如既往。

是的,薩提不可能改變他。她沒有那樣的能力。至始至終,正如雙馬童所言,能改變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你知道我們從不後悔。從不動情。從不執著。從不愛誰,從不恨誰。

——難道不是因為您滿足了她的願望?不是因為您出自自我的意願喜愛她,對吧?要不然,這太不可思議了。

——因為您自己是沒有願望的。

是的,也許薩提一直未曾真正打動他。因為他並無自我。

若無自我,如何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