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天就要亮了,少年獨自在金碧輝煌而空空蕩蕩的王宮建築間走著。

他的腳步輕如鴻毛,他身無長物。

許多年前,他拋下自己無窮盡的宇宙形態,委身於肉身之中,降生在這裡。他曾經在這裡以孩子的模樣奔跑,這裡他認識了生平第一個朋友,這裡他曾有過一位長兄。

這裡他還曾有她。

但現在,他和降生於此地時一樣,雙手空空。

沒有朋友,沒有兄長。

沒有她。

他走過那些曾經熟悉的壁畫,用雕塑裝飾的廊柱,精美的門扉。黎明之中,唯有他是孤獨一人。他心裡並沒有告別的言辭,他沒有什麼可供告別的了。

他最終走過了重重庭院,來到了王宮的出口。

在那裡,羽翼如朝霞的金翅鳥王在等待著他;一如既往,他看到他就謙卑地垂下了頭顱。

「薄迦梵。」他輕聲說。

迦樓羅王與清晨太陽一同升上了天空。他從永壽城上空飛過;他懷中的毗溼努冷漠地注視著下面所有的人。他看到人們正在忙著搭建婚禮用的帳篷;看見天神們聚集在一起歌頌友鄰王的偉大。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毗溼努突然說。

「記得。」迦樓羅說,「您那時還是孩子模樣。」

「徒有其表。」毗溼努笑了,「我用那外表欺騙了你。我向你挑戰,說你無法抱起我來,而你見我還是孩子,就輕易許下諾言,說若是你做不到,便不再索要甘露,並且任我調遣。」

「可您還是給予了我甘露。您也並未將我看做奴僕。折服我的並非是您蘊含三界的重量,而是您的偉大。」

「不。」毗溼努低聲說,只是因為我欺騙了所有人。」

他們越過永壽城,越過彌廬山,越過有著白色海浪的乳海,朝著有金色砂礫和贍部樹的大陸飛去。在那裡有一座摩利耶凡山,名為毀滅的時間之火在山頂熊熊燃燒。哪一位天神想要放棄自己的肉身進入輪迴,就會投入到這火焰中去。

迦樓羅在山頂將毗溼努放了下來。毗溼努抬頭看著那舔舐著天空的火焰,火光照得他面孔發紅。

「便您將來成為人類,如果您需要我的幫助,我會隨時出現。」迦樓羅對毗溼奴低頭合十,「祝您身在凡間也能實現一切願望。

毗溼努轉過頭來看著他,臉上慢慢地露岀了一個苦笑。

「在願望實現之前,擁有自我的願望就已經是痛苦的開始。」

「誰說不是呢。」金翅鳥王輕聲回答。

毗溼努目不轉睛地看著高大的天空之王。他咬著嘴唇。最後他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

「你再不必聽從我的呼喚了。」他突然輕聲說,迦樓羅愕然地眨了眨碧眼。「薄伽梵?」

「我欺騙了你才讓你成為我的揹負者。」毗溼努說,突然顯得十分冷酷而傲慢。「你想要自由,想要平息你心中對奴役你的龍蛇的怒火,我便答應你可以將龍蛇作為食物,可你知道嗎?你吃的龍蛇越多,體內聚集的毒性也就越多,因為無論你當初的理由多麼正當,你依舊在不停犯下殺戮親族和殺生的罪過。當毒性最終發作,你會極度痛苦,上下翻飛七次後,全身自焚,只剩一個純青琉璃心。我實現你的願望,可我不會允許你變得過於強大。」

迦樓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我很高興您終於能對我坦白。」鳥王用他那動聽的聲音這麼說。

「好了,」毗溼努厭倦而冷漠地說,「現在你明白了,你可以走了。再也沒必要順從我了。」

但迦樓羅沒有動。「您想要斬斷您和天界所有的聯絡嗎?」他說。

「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殘忍和具備欺騙性。」毗溼努說,「走吧!走!」

「薄伽梵!」迦樓羅不動聲色地說,「我只想告訴你,我在毒焰中死亡,然後再從琉璃心中再生,已經七次了。」

毗溼努猛然抬起頭來,愕然地看著迦樓羅。

「七次了!」他說。

迦樓羅低下了頭。「是的。現在站在這裡的,並不是當初向您發誓效忠的那一個迦樓羅。」

毗溼努用手捂住了臉,發出了一聲呻吟。

「七次了!」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乃是出於選擇而不是本能或者誓言留在您身邊。當您召喚我的時候,我依舊會前來。」迦樓羅輕聲說,「我曾是一個奴隸,是您教我知道,自由是需要以靈魂被烈焰焚燒作為代價的。可是,我選擇侍奉您,是因為我知道您需要我的翼翅;我選擇留在您身邊,是因為稱您為友是我的驕傲。若非我靈魂自由,我便不會知道出於我自己的選擇與您一起乘風而行是無比快樂之事。」

毗溼努放下了手,望著迦樓羅,他說不出話來,少年的眼睛張得大大的。

金翅鳥王展開了他能夠覆蓋半個天空的羽翼。「正如您所說,在願望實現之前,擁有願望就已經是痛苦的開始。持有完整的自我是痛苦的。我七次被燒得只剩一顆心臟。可我沒有後悔過,知道你的心是存在的,知道它還會為有著一個有感覺的靈魂而痛苦煎熬,這是值得的,薄伽梵。」

毗溼努注視著迦樓羅,後退了幾步。

「值得的?」

他輕聲這麼說。

迦樓羅朝他低下頭。

毗溼努臉上露出一個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的表情來。他揚起臉來,似乎是想向此世發問。

可是在這浩渺的宇宙中,他便是知曉一切的世尊,誰又能回答至高主宰自己的疑問?

毗溼努就這麼向後倒去,輕飄飄像是一根羽毛一樣。他的身影向下,無聲無息墜入了時間之火的深淵。

火焰以五色的焰舌作為對他的崇拜。它們像少女靈巧的手指一樣,滿懷恭敬地為他褪去了天帝幼弟的肉身,少年的形態

很快就消失在火焰之中。這至高的那羅延,很快將那無邊際的龐大的自身重新融進五大元素中去了。

不久,他將重新創造自我,降臨在世上。但現在,萬物寂靜,唯有迦樓羅發岀的啼鳴作為見證。

這個世界不再有守護神了。

溼婆睜開雙眼。

毗溼努的力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他果真履行了他的誓言。

對此,溼婆既沒什麼感慨,也沒有什麼感傷。他即將成婚,毗溼努卻孤獨一人,而他並不願意給予毗溼努同情,那對於對方來說無疑是一種羞辱。

此時此刻,他站在永壽城與第三層天界的邊緣,只是一門心思地體察著,等待著——他聆聽著薩提的心聲。若是她此刻思念他,需要他,盼望他前去她身邊,他就會去她身邊。

若她索求他的親吻,他便吻她。

若她渴求他的身體,他便與她交合。

但是她現在沒有這樣的願望。婚禮籌備讓她忙的不可開交,有許多的儀式需要她參加,有諸多的祭告需要她進行。

溼婆略微感到了一絲失望。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情緒。

於是,他轉而去留心人間,聆聽從那裡傳來的禱告。

這次他聽到了召喚。

那對雙胞胎兄弟坐在村子門口行醫,藥箱擺在地下,腰上纏著金索,一群路過的頭頂水罐的婦人停下來,問他們能治什麼病。

「我們通曉八支,」那娑底耶快活地說,「針刺首疾、治身鬼瘴、治諸瘡、惡揭陀藥、長年法、治童子病、足身法。我們沒有不能治癒的疾病。」

「是啊,」達溼羅說,「「什麼病都能治。什麼藥都有。」

「那有讓人長生不老的藥嗎?」有個年輕姑娘插著腰笑著說。

雙馬童的臉色突然陰沉下來。他們對視了一眼。

「曾經有的。」那娑底耶說。

「可是被我們還給別人了。」達溼羅說。

「真是傻瓜。」姑娘們再度哈哈大笑起來,「竟然把那樣的藥都送人了?」

婦女們走遠了。雙馬童的臉變成了苦瓜,他們彼此對視著。

就在此時,天突然變得陰沉,影子籠蓋了他們的頭頂。雙馬童抬頭望去,齊齊睜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