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婆悄無聲息從天而降,如雨雲般落在了雙馬童面前。他足尖著地,堅固的大地在他的腳下猶如水面般泛起漣漪。
「向你們致意,雙馬童……不,那娑底耶和達溼羅。」溼婆說,「我聽到了你們的呼喚。尋找你們的蹤跡可不容易。」
雙胞胎丟下藥箱,急忙朝他行禮。「向您致敬,時間的主宰!」他們說。
溼婆打量著他們。這對雙胞胎現在看起來完全像是人類了。
「好吧,」他說,「你們為什麼呼喚我?」
「我們能希求您的保護嗎?」達溼羅不安地說。
「保護?」
「是的。」達溼羅畢恭畢敬地說,「因為這幾個月來,一直有人想要殺我們。」
溼婆看向他們。「想要殺你們?」他說。
「是的。」那娑底耶壓低了聲音,「是天界的人。天界來的人想要殺我們。
他說著,轉身走向了藥箱,從其中取出一片碎片來。「他們用的是這個,好幾次我們都險些命喪黃泉……幸好我們還有點法力。」
那碎片像是寶石的殘片。溼婆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友鄰王的東西。
他一定是想要通過這寶石,施展雙目的威力,剝奪雙馬童的光輝,好殺掉他們。
但代理天帝為什麼會想要取雙馬童的性命?他和他們之間根本毫無瓜葛。
「天界的人為什麼想要殺你們?」溼婆輕聲說。
那娑底耶困惑地歪著頭。「誰知道呢,也許是因為我們醫術太好,病人都被我們治好了,就沒人會去神廟裡祭拜了。」
溼婆笑了笑。以友鄰王的行事作風,這的確很有可能。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商底耶是眾神的子宮,雙馬童自從創世就一直生存在那裡,從未真正成型。既然如此,他們的醫術是從何而來?很久很久之前,當他第一次因為喉嚨的劇毒發作,痛苦難當,在世界之間拔足狂奔,最後跌落下界,掉落在商底耶時,也是他們兩個治好了他。而那時候,他們矇昧愚蠢,毫無人性,為何那時他們就已經懂得醫術?
「雙馬童。」
「……是?」
「是誰教會你們醫術?」
「是生主啊!」雙馬童齊聲回答。
溼婆有點愕然。生主是對所有具有偉大威力的仙人的稱謂。達剎也被稱作生主。
「哪一位生主?」他問。
雙馬童呆呆地看著他,「不知道。」達溼羅說,「不記得。」那娑底耶說。
隔了一會,那娑底耶又低聲說,「生主就是生主。」
這看起來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你們到底哪裡得罪了天界呢?」溼婆說。
「如果不是因為我們的醫術犯忌的話,」達溼羅輕聲說,「那也許就是因為我們知道的那個秘密咯。」
氣氛突然轉變了,空氣裡有股沉悶的味道。暮色正落在大地上,這對猶如晨光般的雙胞胎突然陷入死寂,他們嚇得面無人色,猶如兩根燒焦的樹樁立在大地上,被黑暗籠罩。
「什麼秘密?」溼婆問。
雙胞胎的目光呆滯而充滿恐懼。隔了半天,達溼羅才開口說,「不知道。」
「不記得。」那娑底耶說。
他們的聲音變得僵硬、死板,如同回到了過去。思維和話語糾纏在一起分不開。
「秘密就是秘密。」達溼羅低聲說。
「埋藏在商底耶。」那娑底耶說。
「太骯髒了。」
「太醜陋了。」
「不能洩露出去。」一個輕聲呻吟。
「絕對不能。」另一個發出哀嘆。
「如果它被發現,」
「義理就會喪失,」
「秩序就會崩潰。」
「因為它不是一個人的錯……」雙胞胎髮出低低的哭聲
「全世界都要揹負它的罪孽。」
溼婆看著他們,微微皺起了眉。「我不明白。」他說。那對雙胞胎捂住了臉。「我們也不明白。」他們呻吟著,「可您會保護我們嗎?您會保護我們吧?」
「我會。」溼婆說,「我已經說過,我會滿足你們的願望。婚禮一結束,我就會找出想要殺你們的人來。」
那娑底耶和達溼羅放下了手,雙雙驚愕地看著溼婆。
「什麼婚禮?」那娑底耶小心翼翼地問。
「我要結婚了。」溼婆說。
「結婚了?」一個問。「和誰?」另一個問。
「薩提。」溼婆輕聲說,話說岀口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了,這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雙馬童更加驚愕地對視了一眼。
「您要娶她?」那娑底耶說,「她向你許下了這個願望?
溼婆呆了一下。「我以薩提為妻是因為……」
他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雙胞胎茫然地看向他。「是因為她希望您娶她吧?」達溼羅
「是因為您滿足了她的願望吧?」那娑底耶說。
「不是因為您出自自我的意願喜愛她,對吧?要不然,這太不可思議了。」達溼羅說,依舊顯得很愕然,「薩提做了什麼樣的事情讓您如此滿意,以至於您願意滿足她的這個意願呢?」
「因為她把她的心給了我。」溼婆說,話語彷彿直接從他身體中湧出,未經過心臟,也不經過頭腦,那是他的本能在說話,彷彿空氣通過竹笛發出鳴響,「她知曉我是怎樣的人而依舊思念著我。而她渴求我的心是強烈的。我不能要求更高的奉獻了,這足以讓我實現她的所有心願。」
話說出來,他自己也愕然了。
這是真正的原因嗎?
他想要娶薩提為妻,只是因為薩提這樣渴望?
「是啊,」那娑底耶說,「我們都知道您自己是沒有願望的。所以您一定要對薩提好一點。」
不是這樣的,我確實希望薩提成為我的半身,溼婆這樣想著,可是話語出口卻成了另外一番模樣。
「我會的,只要她希望如此。」他說。
他認不出自己說話的聲音。
生平第一次,溼婆的思想陷入了茫然之中。
雙胞胎沉默了一會。「要知道,過去我們非常怕您。」達溼羅說。
「但我們不是畏懼你的力量。」那娑底耶說,「我們像那塊沙漠一樣,沒有理智和情感,沒有道德和良知。您卻比我們走得更遠。」
「我現在改變了嗎?」溼婆問。
雙胞胎安靜下來。他們彼此交換著眼神,隨後敬畏地低下頭來。
「沒有。」他們回答,「您始終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