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海洋之子聞杵走進了拉克什米的宮殿。

當宮殿的主人離開時,這建築也隨之枯竭了。

長長的水晶走廊色澤灰暗,地板中裡面那些在石頭裡生活的魚都消失無蹤。昔日包圍著拉克什米的房間的那個小小的花園也已經荒蕪,那些奇異的花卉早已枯萎殆盡。鳥架是空著的,鎦金的鞦韆漆色剝落,被風吹得吱呀作響。鏤空的廊柱也空了,落滿了塵埃。聞杵走進拉克什米的房間時,只看見伐樓那高大的背影。他站在視窗,正將一隻鸚鵡放飛岀去。那隻鸚鵡在花園上空盤旋了兩週,拍打著翅膀飛遠了。

「父親,」聞杵說,「您聽到剛剛溼婆那誓言了嗎?多麼驚人啊。」

伐樓那只是俯身從地上拾起一個沾滿灰塵的小花環來,那原本和薩提的花環是一對的。

「溼婆完了。」他平板地說了一句。

聞杵訝然地看著海王。

「他很快就會落到我們手中,無論他怎樣威力驚人。」伐樓那眼皮也不抬地說,他拂去花環上的灰。

「……我們?」

「你,我,友鄰王,達剎,所有這樣的人。」海王說,「他自投羅網了。愚蠢啊!世人都談論愛與良善,就好象這些東西只會產生善和美。」

他將花環收進了衣服中。

「可不管你相不相信,大多數時候它們的產生只在於旁人想要使用它們時所抱的目的。世界上最愚蠢和醜惡的事情,都以它們為土壤滋生。走吧,聞杵。」

「去哪裡?」海洋之子愕然地問,「友鄰王要在大會堂裡召見天神……」

「沒錯,我們去見他。」高大的伐樓那說,「去為你妹妹舉辦最後一次水祭。」

夜幕垂落,阿耆尼疲憊地走進自己的家門,他那忠實的妻子、祭祀祝禱的化身娑婆訶迎了上來,她臉色發白,神情不安,擰絞著雙手。阿耆尼看了她一眼。「怎麼了?」他問,「這麼慌慌張張。」

「有位客人……」娑婆訶低聲,顯得很緊張。

阿耆尼有點吃驚。這些日子以來,已經沒有什麼人敢來拜訪他了。

「是什麼人?」他一邊說一邊朝他那以無花果木造就的庭院中走去,那裡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祭火,是他的本體之一。

在那火焰前站著一個女人,穿著華貴的綠衣,帶著厚重的面紗。聽見腳步聲,她轉過了頭。

阿耆尼止住了腳步,他驚訝地幾乎不能呼吸了。

那女人是因陀羅的王后舍質。

「您這是?」他問。

女人叫了一聲,撲倒在他腳前。

「求您!」她說,「阿耆尼,你是我丈夫的兄弟,他最忠誠、最正直的朋友……求您一定要幫助我!」

「陛下,發生了什麼?」阿耆尼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急忙把舍質拉了起來,「請告訴我,我一定會盡力幫忙。」

舍質抬起頭,那雙淚光閃閃的綠眸看向阿耆尼。

她開口了。

伐樓那正穿過長長的迴廊,再沒有輝煌的儀仗跟隨,他身邊只有兒子聞杵相伴,就連他那綴滿海水的長袍,現在也都滿是鹽漬,看起來甚至有些寒酸可笑。

「伐樓那,你站住!」

海神回過了頭,他看見阿耆尼大步追上。聞杵忍不住一步搶在父親前面,而伐樓那輕輕擋開了他。「讓我和火焰的主宰說幾句話。」他說。

火神衝到了伐樓那面前,他滿面怒容。「因陀羅已經被你逼出了天界,你竟然連他妻子都不願放過?!」

伐樓那抬了抬眉毛。「我做錯什麼了嗎?」他鎮定地說。

「友鄰王為了樹立威信而去討好那個毫無人性的溼婆,為了獲得全部的權力,他現在跑去騷擾舍質,逼迫她改嫁給他為妻,好從她那裡攥取權力!這難道不是你慫恿的嗎?」

阿耆尼吼道。

伐樓那沒有鬍鬚的臉上露出一個充滿涼意的笑。「是呀。」海王優雅低沉地說,「我只是對友鄰王說了實話。他想要對地界出兵,可因陀羅登上寶座的時候,與他的王后分享一半的王權。舍質把自己的那份權力交給了因陀羅,而當因陀羅逃走之後,那些力量自動回到了她身上。雖然因陀羅犯下重罪,但舍質至今仍是天界的王后。如果沒有她的祝福和認可,友鄰王難以向四象之門外派出一兵一卒,更毋庸說取勝。如果我是友鄰王,為了能向地界出兵,一定寧願去操舍質的肥屁股。」

阿耆尼怒吼了一聲。周圍垂掛的帷幕無聲無息燃燒起來了。「舍質王后失去了丈夫的保護,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婦女,你是在把她往死路上逼嗎?」

「……還不知道在往死路上走的人是誰呢。」伐樓那不緊不慢地說。

阿耆尼後退了一步,瞪著伐樓那。

「你是什麼意思?」他說。

一道長長的、殘忍、陰狠的紋路,浮現在海王嘴角邊。

「我犧牲了我最好的一張牌,」他輕聲說,「我最寶貴的蚌殼裡的珍珠,……換來的就是這麼個妄自尊大、愚蠢傲慢的人類,依仗梵天的寵愛,對我指手畫腳,真是豈有此理。我能容忍嗎?……我不能。他卻以為我一蹶不振、就此認栽……嘿嘿,浮淺、短視的凡人。」

阿耆尼打了一個寒噤。

「你又在謀劃什麼?」他嚴厲地質問。

伐樓那笑了笑。「我並沒有在謀劃什麼陰謀。只是一顆石子到了山巔,有人踢它一腳,它自然會滾下去。至於你,阿耆尼……如果我是舍質,就不會來請求你的保護。正直而勇武的阿耆尼,你聽到這樣的稱號時,從來不曾感到過羞愧嗎?舍質如果知道你曾經做過什麼,還會把你看作是兄弟嗎?……」

阿耆尼瞪著伐樓那,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薩提站在庭院裡,注視著迦雅姆媽和霞光女清點友鄰王送來的禮物。十人重的、光輝似火的黃金;金柄白色麈尾,寶石做成的花環,鑲嵌紅寶石的鐲子,玉石的祭柱和黃金祭壇;還有一朵朵的摩尼寶石蓮花,荷葉用琉璃做成,上面擺放著珍珠露珠。盛放檀香和沉香的銀梳妝盒子,色彩絢麗的衣物,以及形形色色的首飾。它們閃爍著叫人眼花繚亂的光芒。

任何人得到這樣的禮物都會欣喜不已,薩提也不例外。可是最初的開心之後,她卻感到從心底湧上來的不安和恐懼。那些豐滿、瑰麗的紅色,讓她想起了塔拉岀嫁之前的情景。她把微微岀汘的手心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