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陽昇起時,薩提和溼婆走到了達剎的庭院門口。
老仙人正站在院子裡,剛剛做完晨禱,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隨即表情就凝固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停在院門口的溼婆和薩提。清晨的陽光和煦金黃,灑在這片寂靜上,像裝點在冰冷粗糙岩石上的薄奶油。
薩提低下了頭。
在她身邊,溼婆開口了。
「牟尼,」他說,聲音就像此刻的陽光一樣寧靜通透。「我是來向你求取你的女兒的。」
「你說什麼?」達剎呆然地問。
「我是來向你求取你的女兒的。請把她給予我作為妻子。」溼婆又重複了一遍。
達剎的臉刷地變得雪白。
大氣中的精靈四散奔逃,因為空氣正變得濃稠冰冷。
仙人看著溼婆,又看著薩提,最後他朝自己的女兒伸出了手。
「薩提,」他說,聲音是薩提從未聽過的刀劈斧鑿般的冰冷尖銳,「到這裡來。」
薩提站著沒動。隔了一會,她輕聲開口說,「父親,……這也是我的意願。」
達剎的下巴發起抖來。
「你還知道廉恥嗎?」他說。
薩提低下了頭,「對不起,父親,可我希望成為他妻子。」
達剎睜大了眼睛,看向她。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上去好像一片即將碎裂的老羊皮紙。
「你看上他哪一點?」他細聲問。「他哪一點值得你愛?為他額頭上燃燒的邪眼?為他瘋子一樣的外表和舞姿?毒蛇做的聖線和手鐲?」因為恐懼、憤怒和傷心,他說的時候幾乎顫抖著笑出聲來。
薩提差點哭了出來,可她還是輕聲回答說:「……全部……」
達剎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顯得那麼衰老,那麼傷心,薩提
再次覺得自己真是卑鄙冷酷,竟然令父親這樣痛苦。那一刻她真想沖上去抱住他的腳,對父親道歉,請求他的原諒。
可是下一個剎那,達剎宛如深井的眼睛裡迸發出強烈的怒意和恨意。他猛然抬起手來,指向了溼婆。
「我過去給予了你足夠的敬意,你卻把它當作泥土踐踏……」
他說,聲音在震顫,「你不配得到世人的尊敬。」
薩提害怕起來。她從未見父親這樣勃然大怒,他的鬍鬚和頭髮似乎都根根直立。
「你的語言傷害不了我。」溼婆說,依舊心平氣和,「我尊重你的意願,因此才向你來提親。我再三地請求你,達剎,把她給予我。」
達剎怒視著溼婆。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說,「你是否是要將我焚為灰燼,然後強行帶走我的女兒?」
「如果我想那麼做,我早就動手了。」溼婆說,「你不同意,我就請求到你同意為止。你需要什麼?如果你想讓我為從前的事情道歉,我可以那麼做。」
薩提咬住了嘴唇。她意識到自己真的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溼婆從前從來不曾向人請求,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向人提出請求。
「你將我的女兒視為玩物!」
「我數次拯救過她的性命,薩提是我的伴侶,我的朋友,我的學生,我的情人,我的姐妹。」
「住口!」達剎斷然喝道,「即便你救過她又如何?她不是你的東西!」
「你卻將她視作自己的東西。」溼婆回應。
達剎看著溼婆。「就算我把她架上火堆上燒死,」他緩慢地嘶啞地說,「我都不會把她給予你。」
薩提頭一次看到溼婆變了臉色。
他後退了一步,須彌山因為他的重量顫抖起來,永壽城上空陰雲密佈,遮蔽了剛剛升起在東方的太陽。
薩提從未在溼婆臉上見過如此嚴厲的神色,她驚慌起來,害怕他會大發雷霆,和父親大打出手。但溼婆只是舉起了一隻手。
「我是溼婆,眾生的毀滅者。我說過的話從未落空,這是我的誓言;我選擇達剎之女薩提做我的妻子,我會將一半身體給予她。既然發下這誓言,三界都會做我見證!」
他的回聲在每個世界裡迴盪著,每個有知覺、有靈性的生物,光芒下的、陰影中的、黑暗裡的、飛行著的、水中的、陸上行走著的,此刻全都滿懷驚訝,仰頭傾聽那晌徹三界的聲音,猶如大海里掉落了燃燒的流星,眾生髮岀驚訝的喧囂聲是如此之大,令整個宇宙都沸騰起來。
達剎臉色蒼白,看著溼婆和薩提,倒退了一步。
力氣好像瞬間從他身上抽走了。他極其緩慢轉過頭,邁著衰邁不堪的步伐,佝僂著背向自己的書房走去;他的腳步都提不起來了。
薩提朝前邁了一步,「父親,」她說。
達剎顫巍巍地舉起了一隻手。
「別過來。」他用喃喃自語般的音調說,「別……別過來。」
烏雲轉眼就散去了。天空藍得發亮,令人害怕。
溼婆和薩提坐在歡喜林裡的林蔭下。沒有風,空氣沉甸甸地像個溼熱的布袋裹在人體上。太陽的光和熱穿透了樹蔭,令薩提岀汘,她輕輕拉起溼婆的衣服,擋在自己的頭頂。
「怎麼辦…。」她低聲說。
溼婆沒有回答。
「我已經傷害他了,」過了一會,薩提說,泫然欲泣。而溼婆沒有回答,他身形猶如磐石。
在這件事上,他什麼安慰也不能給予她。
就在這時,有人朝著他們過來了。薩提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睛,溼婆則站了起來。
「友鄰王。」他冷靜地呼岀那個名字。
自從回到永壽城來,薩提見到的友鄰王都是街頭的畫像和雕像,在那些形象中,友鄰王是如此高大、英俊、威嚴,永遠光明,永遠正確,俯瞰著他的臣民,她對那個形象感到陌生而恐懼,可是如今她看到的、正穿過灌木叢朝他們走來的那個友鄰王,卻依舊是她熟悉的那個人類國王。早衰的,疲憊的面容,像是害怕驚醒什麼的沒有聲音的步伐。
這個代理天帝在他們面前站定了,露出了一個疲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