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兩位可以聽我說幾句話麼?」他說,「剛剛世尊的誓言,我聽到了,我只想告訴二位,世尊和女神是如此美麗的一雙璧人,理應得到祝福。」

溼婆和薩提都望著他。

「換句話說,即便達剎仙人反對,我也支援二位成婚。」友鄰王又說。

「你想要什麼?」溼婆簡短地問。

「別無所求。無論達剎仙人最終是否同意,我都希望二位在永壽城舉行婚禮,而我會親自為你們籌辦儀式。」友鄰王說,「這會是對我來說的最大榮耀。」

溼婆和薩提又對望了一眼。

「我們對你來說,是不錯的展示品。」溼婆口氣平平地回答。

而友鄰王疲憊地笑了一笑,垂下了眼簾。「什麼都瞞不過世尊的法眼。」他說,「但二位將會在我的治下獲得祝福,成為彼此半身。這樣的事過去從未有人辦到過,我想我多少是有為此虛榮一下的資格的。」

他說著,又向溼婆輕鞠身行禮,然後隨即便直起身來,朝園林外走去。這一次,他走一步便伴隨著摩登伽和波納瓦的擊打聲與法螺鳴響,而他的形體似乎也越走越高大;越走越不像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更像是那個矗立在街頭巷尾、毫無缺憾的塑像在行走。成百上千的擁護者和侍從正在等待著他。

他邁著威嚴的步子,被臣子們簇擁著離開。

達剎獨自一人坐在自己的書房裡,頭埋在手中。光線從氣窗透進來。山一樣高的貝葉圍繞著他,規則、儀式、經典,他輩子吞食和反芻的東西。

那束明亮的光射進來的時候,他並沒有抬頭。

「達剎,」溫和蒼老的聲音像一把握住手裡的細沙流了下來。

達剎抬起頭來,雍容的老人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他穿著朱衣,長長的頭髮和鬍鬚都白得像一束光。

達剎熱淚盈眶,向對方攤開了雙手,「創造者啊,」他說。

「薩提和溼婆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梵天輕聲說,「你為何反對他們?」

達剎的肩膀顫抖著。「梵天,薩提是我最後的、唯一的女兒。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的幸福,我已經別無所求。我不能將她給予溼婆,那個……那個……」

由於仇恨,他幾乎說不下去。

「那麼,如果我要求你滿足他們呢?」梵天輕聲說

痛苦令達剎的五官皺縮起來。他抬頭注視著創造神。他的身形那麼古老,即便不散發神光,也與周圍的事物格格不入。

「您說什麼?」他問,「您是要讓我將薩提給他嗎?」

梵天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達剎……」他悲哀地輕聲說,

「你難道忘了……薩提究竟是為什麼而出生的嗎?」

這句話很平淡,卻如同霹靂一般燒焦了瀰漫房間裡的靜寂。達剎如遭雷擊。他睜大眼睛看著創造神,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我不曾忘,……從不曾。可是,」末了他說,聲音彷彿在他內臟就已經燒焦了,「可是……你也曾說過,溼婆根本就不需要愛。」

「他的確不需要。」梵天靜止了片刻後又開口了。他顯得十分悲傷。「他需要的不是愛。過去不需要,現在不需要,將來也永遠不需要。可是你很明白,薩提需要。如果沒有溼婆,她就會枯萎的。這是薩提的命運,是從她出生之前就註定的事情。人不應當為命中註定的事情而悲哀。而且……」

梵天頓了頓。「你要明白,這婚事不是岀於溼婆自己的目的。也許就連他自己沒意識到這一點,但歸根結底,他沒有自己的慾望和動機,無論他在做什麼,都只是在滿足薩提的願望。薩提想要得到你的認可,因為她聽從你的教誨而長大,因為她親眼見到了蘇摩和她姐姐的毀滅,她才會覺得這是重要的,她的心願如此強烈,以至於溼婆會不顧一切地順應她的心意、到你面前來求娶她。達剎,你把你的女兒教得多麼好……」

達剎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對於現在的薩提來說,在你的祝福下與溼婆結合就是最高的幸福。」創造神溫和地說。

年老的仙人淚盈滿眶,他舉手向天。

「長者,」他低聲說,「無知乃是多麼高的幸運啊。」

「答應他們吧。」梵天說,「祝福他們吧。」

達剎垂下頭,手依舊在膝蓋上顫抖著。他被壓垮了;他認命了。

「梵天。」他淒悽楚地、然而堅決地說,「那麼,我只有一個要求。」

「你說吧。

「請你出現在他們的婚禮上。為他們的婚禮作證。」

梵天微微睜大了眼睛。

「為什麼?」他問,「溼婆和我有些誤會……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達剎依舊顫抖著,「梵天,如你所說,以溼婆的本性……他根本不可能給予薩提所想要的東西。他聲稱要讓她做他半身,可他自己根本不懂得那是什麼意思。聖人們用法和祭儀令兩個靈魂結合在一起,可溼婆蔑視一切道義和法律,他帶走塔拉時認為這世界的禮法和他無關,但他遲早有一天會為此付出代價,而承受這代價的就是薩提……」

達剎指向屋外,永壽城儂舊因為驚訝而在沸騰。「梵天,我是你的繼承者,我深知這世界的基礎是堅不可摧的法則。這一生我都在看著人們因為企圖衝破這些不可逾越的東西而被毀滅,英雄不能挑戰這規則,因陀羅被摧毀了;君王不能感動這規則,伯利的王座崩塌了;梟雄不能挑戰這正法,烏沙納斯也遭到了懲罰。我所有的女兒都因為本能的吸引,像鳥一樣撲打翅膀死在這網之上。就連我也曾在情感前屈服,想要挑戰它,而最終遭到了比死亡更加殘酷的報復。」他悲苦

地說,「我見識得太多了,因此我只能拼盡我的力量去維護這些法則,以防止人們再自尋毀滅。可是如今,我卻不能不親眼看著薩提重蹈那些人的覆轍。她想要愛不在此世之法裡的人,她愛的程度已經超越了被允許的範圍。將來有一天,如果溼婆不能再保護她,她就會像塔拉一樣被碾碎,人們會樂於羞辱她、懲罰她和摧毀她的。」

年老的仙人伸出了手,「我要怎樣從這樣的命運裡保護她?」

「我只能求助你,梵天。這世界是從你以語言構造的規則中誕生的。只有你見證、認可這婚姻,才能將不在世俗中的溼婆約束進他不承認的法理中,他們之間的關係才能被這世界所接納。求你,梵天!你曾是這樣關心薩提的成長,為了她未來不遭受不幸,請你成為那婚姻的法體吧!」

梵天的目光深深地注視著達剎。

「我明白了。」他輕聲說,「我會去主持這場婚禮的。」

天色已近黃昏,飛鳥掠過天空,回到自己的巢穴。薩提和溼婆依舊坐在樹下,她用頭倚著溼婆的肩頭,手裡撫摸著黃金手鐲上的蓮花須。

突然,薩提睜大了眼睛,坐直起來。溼婆也抬起了頭。

他們看到達剎朝著它們走來。

夕陽裡他顯得前所未有地衰老。

溼婆和薩提默不作聲,站起來,看著達剎走到他們兩個面前。

老仙人的嘴唇顫動著。他真痛苦,像逐漸熄滅的地獄。

最終他開口說話了。聲音擠出他的嘴唇,割傷了他的臉。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是長輩為後輩祝福的姿態。他的話語湮沒在歸鳥的鳴叫聲中。

薩提捂住了嘴,溼婆挑起了眉。

影子們喧囂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