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些,薩提。逝去的朋友溫柔的聲音在她心底悄悄迴響著。
溼婆和薩提的婚事在諸神和仙人們之間引發的爭議比讚許更多。可友鄰王卻並不這麼想,他禁止永壽城任何人反對這婚姻;那些爭論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可這不能叫薩提覺得欣慰,這叫她覺得不舒服,很害怕。
是這樣嗎?她捫心自問,她和他的婚姻被友鄰王利用了,用來宣揚他的統治的合法性:他要告訴世人是他以正法馴服了偉大而行為難測的魔醯首羅。
薩提茫然起來,她突然前所未有地想要見溼婆。她留下兩個女傭繼續清點禮品,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開啟門她就愣住了。她看到溼婆坐在她的床榻上,撫著黑色的維納琴。他抬起頭來朝她露出一個微笑。
薩提的心差點從喉嚨口裡跳出來,她急忙關上門,朝四周望了一圈,確認父親不在周圍。「你怎麼來了?」她問。
「你難道不想見我嗎?」溼婆天真地反問道。
薩提的臉漲紅了。「我想。」她低聲說,「可是按照規矩婚禮前我們不能……」
「想出去走一走嗎?」溼婆似乎根本沒聽到,放下了琴,站了起來,微笑著朝她伸出了一隻手。
他們從空中越過永壽城的街道,附近有人正在把一座宮殿青綠色的美麗屋頂拆下來,換成被友鄰王認可的象徵虔誠的藏紅花和象徵純潔的白色。人們還正在將門上的四牙白象換成友鄰王的巨大頭像。每日三次,友鄰王要求永壽城的居民讚頌他。薩提看著長滿了眼睛和耳朵計程車兵們在街道上游蕩。
「等到婚禮結束,我可以和你一起離開麼?」過了一會她說。
「你想到哪裡去呢?」溼婆漫不經心地說,「你既然成了我的妻子,我便不可能帶著你四處浪跡天涯了。可我已經說過了,我不能給你一個家。你也不能到達吉羅娑之上。留在這裡吧。這是你長大成人的地方;你熟悉這裡,屬於這裡。這也能叫你父親高興。如果你希望,我也會留下來陪伴你。」
薩提垂下頭,她不再說話了。
他們在四象門附近停下來,在林中攜手散步,在那兒發現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小湖,它閃閃發光,宛如一片琉璃鏡子。兩人坐在湖邊樹下,看著飛魚掠過水麵,薩提偎依在溼婆懷裡,半心半意玩著手裡的琴。隔了一會,她抬起頭來看溼婆,溼婆也低頭看著她,嘴角含著笑。薩提紅了臉,抬起身來輕輕去吻那個笑意。
溼婆垂首回應了她,這個心不在焉的吻很快變得認真和熱烈起來。溼婆將維納琴拿起來放在一邊,它立即變回黑色小蛇溜走了。林間陽光在溼婆和薩提兩人的黑髮上灑落下金色的光輝,黃金、絲綢、寶石與鮮花散落得滿地都是,孔雀在不遠的森林裡發出響亮的啼鳴,蓋過了女子輕聲的呻吟。
兩人起身回去時,天色已近黃昏。薩提的心情好了些。半路上,她不知從哪裡弄來兩個鮮紅的頻婆果。「好甜,」她咬了一口便驚歎起來,隨即興沖沖地把另外一顆果子送到了溼婆的嘴邊。
「你也來嘗一下吧,」她說,「很好吃。」
但溼婆只是笑著搖了搖頭。「薩提,我不需要吃這個。」
薩提眨了眨眼。「我知道你不需要,」她說,帶上了點懇求的語氣。「可是真的很甜,來吧,來嘗一下吧。」
溼婆還是笑著搖頭。「我不要。」
薩提略微有些失望,她垂下了視線。「真的不吃麼?」她輕聲問。
「不,」溼婆笑著說。薩提沒有再要求。她低下頭,輕輕把拿著果子的手收了回去,他看得見她掌心淺白色的月牙傷痕。
「你真不想吃,那就算了。」她輕聲地說。
她走到路邊,在一棵榕樹附近找了一個土坑,把果實放在裡面,一本正經用土掩蓋起來。溼婆站著等她,覺得她真是孩子氣。薩提做完這一切,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塵土,轉過頭朝他微笑。於是他也對她笑了笑。他們一起朝永壽城走去,把那個果實留在泥土裡。
他們攜手而行。但走著走著,大道上的人多了起來,認識他們或不認識他們的,都朝他們看;那沉默的目光幾乎要把他們兩個人淹沒了。薩提不自在起來,她悄悄放開了溼婆的手。溼婆轉頭看著她,突然俯下身在她額角輕輕吻了吻。
「再見。」他輕聲說。薩提看著他的身影像沙漠裡的蒸汽一樣搖曳著消失不見了。
阿耆尼快到宮殿時站住了,他看見幾個女人站在那裡七嘴八舌交談著。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他厭惡地問。
「我們來勸舍質王后回到王宮裡去,」為首的穿著杏黃衣裳的中年女人說,阿耆尼依稀記得在哪裡見過她。「可您的夫人說她不在您這裡。」
「她當然不在!」阿耆尼不耐煩地回答,「各位請回吧!」
可女人抓住了火神的胳膊,「您不能這樣。」她說,「您知曉事理,您應當勸說舍質王后識大體。」
阿耆尼停下來看著她。「識大體?」他問。
中年女人點著頭。「您看,我們都是女人,所以我們瞭解舍質的心思。捨棄之前的丈夫固然很難讓人接受,但現在是天國重建聲威的重要關頭,還心心念念著個人的名節是自私的。為了所有天神的利益,她應當捨棄個人的自尊,為大局著想做岀犧牲。」
阿耆尼甩開了手,「要是她不願意為大局犧牲呢?」他說。
女人睜大了眼睛,「您以忠於正法聞名,怎能說出這種話?」她驚呼道。
阿耆尼盯著她。他認出她來了。她是那個在火刑舉行時朝著塔拉臉上唾了一口的女人。
「你曾因為塔拉不貞而要求燒死她,說這是正法,」他說,「現在你又要求舍質背棄她還活著的丈夫,說這也是正法。夫人,我該相信哪一個正法好?」
女人臉憋紅了,「總有小一點的正法…。」她低聲說,「要服從大一點的正法。」
阿耆尼沒理她,他徑直走進自己宮殿中,讓衛兵把嘰嘰喳喳責罵舍質自私的女人們攔在外面。但他一走進會廳就愣住了。他的妻子娑婆訶坐在火焰旁邊,披散長髮哭泣著。阿耆尼頓時慌張起來。「這是怎麼了?」他朝她跑了過去,「王后陛下呢?」
「她走了。」娑婆訶說。
阿耆尼一愣,隨即便驚慌起來。「誰帶走了她?你受委屈了嗎?」他抓住妻子的肩膀。
娑婆訶搖著頭。「陛下是自己離開的。」
「自己離開?為什麼?」阿耆尼說,心中已然升起一片生冷的不詳的預感。
「舍質王后接到了伐樓那的一封信,然後她就走了。她說……她不願意呆在這裡。」這個忠實的女人說,「我說外面很危險,她說寧死也不會在這個家裡多停留半刻。原諒我,夫君,我沒能攔住她。」
阿耆尼依舊呆站著。夜風拂卷,火焰的色澤變得暗淡。
他非常清楚,那封信上寫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