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薩提在他眼裡看到的愛意,只是她自己眼裡的愛意的倒影。因為薩提希望他娶她,他才娶她。因為她希望他留在她身邊,他才留下。即便是之前也一樣,因為她心裡有疑慮,渴望著見他,他察覺到了,才岀現在她的窗下。

這些全都是因為薩提的願望;不是他自發的舉動。他只因為人們的心願而動,只滿足他們的願望。

那麼,他心裡的所有的喜悅、美好、苦惱、迷惑、煩躁,也全都是為了對她有所回報,他才裝作自己在動情,令自己扮演著喜悅、美好、苦惱、迷惑、煩躁、扮演著被愛,扮演著愛。

是這樣嗎?

是這樣嗎?

薩提拉緊了他的衣裳。溼婆突然察覺自己已經出了神,他太用力了。薩提從他懷抱裡掙脫岀來,喘著氣,兩眼水汪汪的。

「你在做什麼?」她帶著嗔怪的語氣說,「你把我的妝都弄亂了呀。」

溼婆又把她拉近了,力氣有點大。薩提發出一聲細小的驚呼,抬頭看向他,有點驚慌。她從未見過溼婆像今日這樣急躁。他又親吻她,有點兇狠。她越是掙扎,他把她抱得越緊。

「不行,」她小聲說,用手推攮著他,「別這樣……這屋裡人太多了,……再說馬上就是婚禮了……」

他根本沒聽。

床榻重重一晌,枕頭掉在地上。各色衣服從床上垂落下來,像七彩的瀑布。

他愛她。或者他只是根據她的願望,裝作自己愛她。

是這樣嗎?

簾幕落下了半截,搖曳著,好像被人猛力拉住了。

「衣服…」最後薩提半是喘息、半是絕望地啜泣了一聲。

「現在別管它。」過了一會,他說了一句。

於是她放棄了抵抗。

達剎走到書房裡。他在堆積起來的貝葉經下面費力地尋找一個小小的梳妝盒。頌歌們支支吾吾在貝葉裡不安分地扭動著,達剎不耐煩地用沉重的門石壓在它們上面。最終他找到了。那梳妝盒裡面放著一套首飾,一對耳環,項鍊和腳鐲。這是毗哩妮留下來的。達剎在閃爍的燭光看了那些古老而精美的首飾很久,然後慢慢站起來,捧著它朝薩提的房間走去。

他走到薩提房間門口,突然停了下來。

房間門並沒有全然關好。他聽見聲響從裡面傳了出來。

達剎變了臉色。

透過半掩的房門,他看見兩具身軀交疊在一起,一具金色,一具白皙如月。

達剎臉色變得死一樣難看。

他後退了一步,跌跌撞撞地離開了房間門口。

天色已經微微放明,晨光透進了薩提的房間裡。

溼婆轉過頭看著睡在自己身旁的薩提。她背對著他沉沉入睡,就和在護世天王天界上一樣。溼婆注視著她蜜色的、光滑的脊背。他想起那時他曾經覺得她好像一面鏡子,金色湖泊,倒映岀他的模樣。可是現在他知道這是錯的。

她不是湖泊和鏡子。他才是。她沒有倒映岀他的模樣,是他倒映出了她的模樣。

是的,他就是一面鏡子,當人們對生命產生尖銳激烈的感受時,他才存在。他是被激發者,他是被召喚者。他映照出他們所有的願望,也就映照出他們的自我。

可是他自己沒有願望。

亦無自我。

只因為這個原因,他才能容納和映照世人所有的面目。

他站了起來,從視窗離開。晨風吹拂在他額頭上。

他離開了達剎的住所,離開了永壽城,也離開了天界。

他降落在人間被晨霧籠蓋的大地上。他朝前行走著。一個個村莊都尚在夢中,狗在朝天汪汪叫著。他經過睡著的牛,犁溝,還有長著黃麻的田埂。一個牽著牛的早起的農民朝他這邊走過來。溼婆站住了。那個農民眼睛都沒有抬起,他徑直穿過了溼婆的身體,繼續朝前走著。

從前溼婆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妥,人類看不到他,穿過他,就像是晨霧繞過石頭。但現在他卻在想,如果其實他才是晨霧呢?他曾覺得自己比萬物都更加堅固,但是否其實他比萬物都稀薄呢?

溼婆朝前走著。不遠的田野旁有一個池塘。他走了過去,俯身朝向那水塘。

水中無法倒映出他的模樣。

既不愛誰,也不恨誰,從不為結果而行動。

不生,不死,無喜也無悲。

他目不轉晴睛地注視著那僅僅映照著清晨灰白天色的水面。模模糊糊地,他似乎聽到一個稚嫩的嗓音在穿越幾千幾萬年時光問他,是否想要具備實體,具備形態和模樣,是否想理解人們祈禱中的所有喜樂悲歡,是否想要成為真實,

「薩提!」他輕聲地說。

但他不曉得自己在呼喚的是什麼,是一個名字,還是個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