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羅四肢攤開,躺在泥地上,肢體流著汘,做著夢。

在夢裡,他夢見自己站在血漿裡。暗紅的血粘稠、濃重、撒放著腥臭的氣味,幾乎要將他末頂。他掙扎著,然後突然看到他身後站著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真是可怕。枯草一樣的白髮拖在腦後,臉如同骷髏,皮膚緊貼在顱骨上,破爛深紅的衣服遮不住像兩個布袋子一樣垂在胸前的萎縮的乳房,肋骨一根根突岀來。她瞪著他,兩眼流岀血淚來,因陀羅意識到就是她眼裡流岀來的血淚淹沒了自己。她朝他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一個沒牙的笑容。他嚇得要死,在夢裡幾乎尖叫出聲。她的眼睛是那麼可怕,如同兩團火球,灼燒著他的靈魂,光是她的視線就能令他的思維碎成充斥著荊棘和尖刺的一團亂麻,她給予他無窮無盡的折磨和痛苦,把他逼得發狂。

走開,別跟著我,求你!他吶喊著。別跟著我!放過我!

……然後突然地,真奇怪,也許是她聽到了他的懇求。在他的注視下,她的笑容變得更加猙獰了。她不再盯著他,而是轉頭看向另外一個方向。她萎縮的鼻子使勁嗅聞著,好像鬣狗尋找到新的腐肉的表情。

她拋開他,朝那個方向飛竄,從她嘴裡發出尖細可憎的笑聲。因陀羅忍不住捂住了耳朵。但濃稠的血漿漸漸退去。女人尖細的笑聲消失了。他獨自一人站在黑暗裡,雙膝跪地,長出了一口氣。不論是由於什麼原因,她放過他了。她離開他了。

她找到了更好的獵物。

他解脫了。

黑色也層層褪去。因陀羅翻身坐起來,雙目圓睜。汗水從他的額頭涔涔而下。

星光寧靜地照在他頭頂,宛如為他加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被金剛杵磨出厚厚老繭的雙手。他突然覺得前所未有地心智清明。

「……我是誰?」他輕聲地、充滿恐懼地說。

——他成為神的護衛者。面對他的英勇之氣,兩個世界震顫了。人們哪,他就是因陀羅。他牢牢固定了錯亂的大地,固定了動盪的群山,劃定了廣闊的大氣中層,支撐了天空,人們哪,他就是因陀羅!

——《梨俱吠陀》

——一開始,他被稱為生主。

那是非常、非常古早的過去。那個時候,世界剛剛從他手裡誕生,河流並不流向海洋,群山還在天空中飛行,七層天界和七層地界並沒有截然分開,疊在一起就像很多層的薄餅,人們經常可以很容易的從這一層走到那一層,或者同時即在這一層又在那一層。

眾神也剛剛出生,他們,那些最古老的風、水、火和土的眾神們,從商底耶出來之後,就在天地裡無拘無束地遊蕩,他們為見到的所有東西起名,令它們形體穩固、各有所長。逐漸地這世界變得繁榮可愛,從他手裡誕生的生物自行繁衍,令宇宙間充滿勃勃生機。

但是,他卻感到孤單。

他創造了一切,卻連自己是否具備生命都無法確認。他沒有知識,也不具備性質,在他胸口創造力熊熊燃燒著他。這沒有名字的火不斷轉化成其他事物。他就是這麼將自己獻祭,誕生新的事物。

從他胸口誕生了神聖的音節,他將之吟唱岀來,由此才創造了世界。

天與地結合,誕生了雷電一樣暴烈、兇猛的孩子。水與蘇摩酒結合,誕生了銀白、柔和的光芒。兩種神木結合,於是誕生了火焰。新生的孩子在世上吵鬧著,而他越發孤單。

這孤單逼迫著他。

……生主……

是的,那個時候,人們就是這麼稱呼他的。

他是一,唯一。他教會世上萬物成雙結對繁衍自身,他卻是註定孤獨的。

從他吟唱岀來的第一個音節裡就蘊藏著律法。規則。制度。那令世界成型,也令他不可愛上任何自己的造物,任何超越慈愛的情感都意味著對律法、規則、制度的破壞;那就等同於對他創造出來的世界的破壞。

他最後的創造力還在他胸口燃燒,以他的孤獨為燃料,它太過於明亮絢麗了,它焚燒著他的內臟、他的心、他的喉嚨,於是他把它放岀來了。他張開嘴唇,第一次吟誦岀了不屬於律法的、規則和制度的語言。

那是天地間頭一次誕生了詩歌。

從這詩歌中產生的是一位女神,她雙頰嬌紅,是單純的美,和任何律法都無關。

他凝望著她,叫出了女兒的名字。「胡莎絲。」他說。

他最美麗的孩子。

她圍著他右旋行禮一圈後便走了,去裝點白天與黑夜的界限,步伐輕盈可愛。

他從未關注過自己從前的造物,可是這一次,他卻忍不住一直看著她,她離開時帶走了他最後的創造力。他只能默誦那些重複千萬遍的規則和律法。他變得徹底空虛了。

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生出四首,四種形態,老人、孩子、少年和青年,愛她如女,愛她如母,愛她如姊,愛她如妻。他們把目光投向四面八方,尋找著她,注視著她。

寂寞和苦悶令他難以平靜。於是,開天闢地來頭一遭,他,創造主自己,開始默然祈禱。

「回到我這裡,」他低語著。「請回到我這裡……」

無人回應他。

很久之後,有一天,他的後裔中的一個,最安靜、最憂鬱的那個,有著冷漠的灰綠眼睛的那個,找到了他。他想知道如何征服天空,如何獲得王權。他看著這個叫做伐樓那的孩子,告訴他海洋才是他的疆域,至於天空和王權,那要留給他的兄弟,那個暴烈的雷電之子。他應當襄助他兄弟擊敗魔龍,那樣才能得到供奉和力量。

伐樓那走了。不久之後,眾神真的征服了天空。因陀羅,那雷電化身,天與地之子,殘忍地將他的父母分割開來。世界被明明白白地分成了許多層,人中分出了神。人留在泥土裡,神得到獻祭。

可是胡莎絲還是沒有回到他身邊。

每天早上他看著她從東方升起,變得更美。他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留下任何感覺,除了他對她光輝的渴望。

「回來吧……」他依舊低語著,「回到我身邊……」

後來有一天,她終於來到了他身邊。

那是隔了許多許多年之後,他還在大地上行走。他與動物說話,與植物說話,撫摸石頭和砂礫。他的頭髮是烏黑的,檀木那樣,他的眼睛如雄鹿般又大又溫柔,當他抬起頭時,他眼睛裡盈滿胡莎絲薄紅的光輝。她從天上降下,如同一縷輕雲落在他面前。

「我是胡莎絲,天之女。我聽到此處常有祈禱傳來,還有詩歌傳響。是你造就這一切嗎?你是誰?」她問。她早已忘了自己的造物主。

他只是朝她微笑。她的臉紅了,這令她變得越發嬌美。

胡莎絲,胡莎絲,曉紅的女神。她為自己的容貌而驕傲,為自己得到的愛情而驕傲。他美麗而愚蠢的女兒。他渴望她回到他身邊。他想要與她再度合為一體。

他是這麼想的,也就這麼做了。

她拉起了她的手,她並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