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提慢慢走回家去,路邊的人們注視著薩提經過,視線彎鉤一般摳進她皮膚底下,想拉出點什麼來,她儘量視而不見。
她回到家的時候,看見兩個年輕的、她不認識的神祗正在他們家門口,同達剎交談。
「……您一貫是正法的維護者,因此您也應該擁護陛下。如今道德敗壞,法律鬆弛,而陛下重申正法的權威,以高潔的理想統治臣民,這不是您想要看到的嗎?您應當用您的知識為陛下的大業服務。」那兩個年輕人用傲慢的口吻對達剎說。而達剎不耐煩地揮動了一下手臂,就像要從臉上拂去蜘蛛絲一樣。
「沒錯,我用了一生去維持正法。」他用暴躁的口吻對那兩個半神說,「而友鄰王的所作所為,恕我直言,簡直是在故意讓人憎恨正法。」
兩人都因為這大不敬的言論變了臉色,他們正想再說什麼,卻突然都看到了薩提。達剎將女兒拉進了門裡,而那兩個年青的半神眼裡都閃出了威脅的神色。
「誰都知道您家裡發生過些什麼事情。」他們說,」要當心,陛下不會放過任何違逆正法的敗德行徑,即便這樣的事情出在最高貴的仙人家族也一樣,您最好——」
達剎當著他們的面關上了門。他氣得肩膀直髮抖。
「蠢貨,」他低聲說,「歪曲、敗壞正法的蠢貨!」
「父親。」薩提低聲叫了一聲。
達剎的肩膀放鬆下來了。他轉過頭來,看著薩提,隨即避開了視線。
「去——去休息吧。」他說,「你很累了……」
薩提抬起頭來,看著父親拖著步伐,去準備從來不曾錯過的夜晩的祭祀。他在祭壇裡點燃了火焰,轉身去尋找俱舍草、酥油、米和清水,以及合適的經文。「回去房間吧!」他頭也不回地說,「晚風有點涼了。迦雅和霞光女為你準備了飯食。」
兩個僕婦為薩提端來了晚餐,但薩提沒心思吃。她知道迦雅姆媽和霞光女揹著她和達剎也經常竊竊私語,她們不看她,因為她們眼裡現在滿是鄙夷。
——我們是多麼倒霉,這個家裡盡出蕩婦。
——她還小的時候,我們可沒想到將來她會如此不知羞恥。
但薩提無法對此感到憤怒。
重視名譽與潔淨勝於一切的父親還肯接受她,沒有第一天就將她轟岀門去,也從未責問過她怎敢與男人私奔,還是與他們家最大的仇敵——她已經別無所求了。
晚飯過後,薩提回到房間,躺在床上,依舊強睜著眼睛。
因為她很清楚,只要一閉上眼,他就來了。
他果然來了。
就像她在喜馬拉雅山見到的雪那樣,記憶一片片一層層掉下來,累積成了夢。她被埋在夢之下。它們像酒漿一樣黏稠,像溼氣追隨雨季一樣緊隨不捨,糾纏著她。
她在夢中重新經歷所有的那些夜晚:在那迦之國的宮殿中。在海邊。在峽谷中。在河流邊。在深邃的洞穴之間。他們相愛,身體藤蔓一樣纏結在一起。她的嘴唇緊貼著他額頭的清涼新月,他們就像一曲三段式的頌歌,她是詞句,他是旋律,他們沒有縫隙地貼合著彼此,漫長、柔和地迴旋、轉折、起伏、生長,他的眼睛閃閃發亮。就像是愛人的情話在世上言語中閃閃發亮。
她總是在這個時候醒來,並且充滿罪惡感地發現自己依舊在餘韻中顫抖。
薩提捂住了臉。她還是無法將他從夢中趕走。而且她明白,她這一生也許都做不到。
她的父親什麼也沒有問,什麼也沒有說。
達剎表現得如同薩提從未逃離過、一切沒有任何改變一樣,彷彿女兒只是岀去遊玩,轉眼就回到了家中。他用生疏的溫柔來對待薩提,於是薩提也保持著沉默。她也裝作什麼也不曾發生,甚至不提起塔拉,因為這是他們共有的一道巨大瘡疤,揭開來兩個人都會鮮血淋漓。
可是薩提明白父親知道發生了什麼。儘管他一如既往地對待她,關照她的飲食起居,可是有一天她想要去幫忙去準備夜晚祭祀用的清水的時候,父親幾近粗暴地擋開了她。
他顯然要麼通過瑜珈力,要麼憑智識已經曉得她和溼婆之間發生過什麼。
她還是他的女兒,儘管已經不純潔了。他接受了這個不再純潔的女兒,這違背了他一貫的作風,甚至違背了他心中的正法,這給他造成了最大的痛苦。當達剎避開她的視線時,在他努力用他們兩人都很陌生的溫情與薩提說話時,他都在竭力抑制心中的痛苦。
她懺悔了、認錯了、回來了,所以他也就不再追究。
他們彼此間都有些心知肚明的秘密,他們要仔仔細細地把這些秘密埋藏起來。
就像埋下死者,令它再不能復活。
薩提等了好些日子,才等到父親不在家的機會。當達剎離開家去找尋更加罕有的頌歌時,她走到達剎的書房裡。
陽光進不來這間房子。貝葉經堆放得高高的,遮蓋了透氣的氣窗。
還是小姑娘時她認為父親的疆域是屬於死的部分。她是對的。
她蹲下去,在房間的地板上無聲無息地勾畫著央特羅。
木製的地板朝四面退去,露出下面的泥土來。
只挖了幾下,她就知道自己找到了想要找的東西。
泥土裡露出人骨。年代遠久,它們已經被泥土染成了淡淡的黃色,就像某種光滑上好的木材磨製岀來的一樣。
薩提跪下來,繼綆把泥土扒開,她抓住了最大的那根骨頭,把它從泥土裡拉出來,捧到自己面前。
她溫柔地親吻著它,泥土粘到了她嘴唇上;就像女兒親吻母親的臉頰,嘴唇沾上了檀香粉。
過了一會,她把那截腿骨輕輕地放了回去。她看著那個土坑出了會神,把藏在衣服裡的一朵茉莉花放在了骨頭上。
那是她從歡喜林裡找到的最美一朵,上面還帶著新鮮的晨露。
她還帶了一把用牛奶浸過的米、一小塊酥油、一小束燒過的俱舍草灰。她把這些供奉全部獻上。
媽媽,她這麼無聲地說著。
最後她再度念動了咒語。土壤回來蓋起白骨,地板收回原來的形狀。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擦去了央特羅殘留的痕跡。
她離開書房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到處都是貝葉經。達剎幾乎要把自己埋進貝葉裡去了。這些貝葉裡,埋藏著成千上萬被捕捉的頌歌,法典,規儀,祭祀的規定。就和以往一樣,他永遠都在忙著制定和履行儀式和義務,他不斷地整理經典和創造經典;他鑽研祭儀,規定職責和義務,修訂著世上所有的法。
唵,讓宇宙從一片混沌中建立起秩序的是規則。讓人和神從矇昧中脫離出來的是正法。父親沉迷在這些堅不可摧的法則裡,這是為什麼?
薩提關上了門。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一個比她小得多的女孩子手裡捧著貝葉,謹慎地站在門口,問父親是否可以她進書房。
這些貝葉都是她親手裝訂起來,親手送到書房裡來的。她並非特別心靈手巧,這些事塔拉來做會比她做得更好,可是達剎還是把這個工作交給了她,也許他只不過想找一個藉口,能讓自己和女兒可以交談。就像在他試圖捕捉旋律一樣,這個父親只是笨拙地想要捕捉那一兩句女兒的言語。
溼婆佇立在護世天王天界的草原上。很長時間了,他一直都站在那裡。不動,也不說話。
微風吹來,及他腰際的長草帶來柔軟微癢的觸感,就像有人從背後輕輕抱住他,又像是誰的捲曲長髮無意識觸碰到了他的肌膚。
他看到草原上的巨大的堆堆白骨。那些白骨中傳來野獸的咆哮,彷彿這些動物依舊活著,只是皮毛和血肉都收縮到了骨頭裡,在那裡面繼續吼叫,就像地底的火,山裡的風。原先這聲音至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得到,但後來他發現薩提逐漸也能聽到了,證據就是她入睡時皺緊的眉頭露岀些許畏懼的神情。當她醒來時,他帶她到白骨的近旁。他伸手撫摸它們堅硬的表面,那些吼叫就會稍微平息下來。他教她也這樣做,她伸岀手小心翼翼地觸控,骨頭的吼叫轉瞬間變得低沉,這甚至令他感到驚訝。它們,這些實際上從未活過的野獸,就像是一直在等待她的觸控一樣,它們在她手下發出低沉柔和的嘆息。
他送走薩提那一天,兩人也是在這裡告別的。他化身為雄牛馱著薩提慢慢朝前走。金黃的長草在微風中擺動著。紫藍的天幕高遠美麗,被皚皚白雪覆蓋的群山已經在他們身後很遠很遠了。白骨們輕聲嗚咽著。
前方傳來了水聲,小溪如同白銀腰帶般貫穿整個草原。
薩提從他背上跳下來,金色的花朵在她耳邊搖擺著。她把花朵摘下來,伸手送到他額間。在新月之下,那朵金色花融進皮膚,消失不見了。隨即,他前額上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第三隻眼睛。色彩在其中流轉變幻,絢爛可怕。這第三隻眼環顧了一圈周圍的世界,就閉上了,僅留下一道淺紅的痕跡。
薩提轉過了身。她沒有提起裙襬就走下了溪水。水流並不深,溫暖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