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涉過了溪水,走上草地。

溼婆依舊站在小溪對岸沒有動。

薩提轉身拔足奔跑起來,他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黃金長草當中。

他沒有挽留她。

他只是一直站在這裡,不動也不開腔說話,時間繞過他繼續前行,宛若湍流繞過岩石。

早先他隱隱約約嗅見玫瑰香味。他覺得奇異,因為這片草原上是沒有花存在的。後來他明白過來了,那是薩提頭髮上的香油。一定是他撫摸她頭髮時,香味滲透到了他手掌皮膚的紋理裡。

於是他就站著,等著。

等到那味道完全散去為止。

整個天界突然發出一聲喘息,就像從一個衰弱的肺裡撥出了最後一口氣。溼婆抬起頭,他看到籠罩在南方死神閻魔的領地上方的陰翳變得更黑暗了。這意味著有人死去了。

是誰呢?他想著。

烏雲陰沉地壓在永壽城頂,天像漏了一樣地下雨。

薩提用衣裙蓋住頭髮在街上走,她想要去看拉克什米。

琉璃和白銀裝飾的街道在雨中看起來沒有生氣,就連友鄰王矗立在街角的雕像也顯得有氣無力。人們站在家門口,涼臺上,窗邊,他們默然無語地注視著從路上走過的薩提,他們的視線也被雨打溼了。她抬起頭,一隻獵鷹正在雨中艱難地飛翔,翅膀沉重。

走到歡喜林的入口附近時,薩提停住了腳步。

那裡有一個人,獨自站在雨中,佝僂著背,伸長脖子看著園林門口。他轉過臉來的時候,薩提才認出那是祭主。

她吃了一驚。祭主衣衫不整,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眼裡有種瘋狂的神色。

「是你,」眾神的祭司嘶啞著聲音說,「達剎之女。」

薩提急忙朝祭主合十行禮。「您好。」她輕聲說。

祭主看著她,朝她邁了一步。

「我的兒子呢……我的女兒呢?你把他們藏到哪裡去了?……」

他曾是那麼出眾的一個人物,現在金黃的皮膚變得灰暗,也完全失去了武士般堅決的氣度。

薩提垂下了目光。她不能告訴他雲發身上發生了什麼。

「哈,」祭主眼裡放出光芒來,「你知道,……對不對?告訴我,我的孩子們怎麼樣了?」

薩提還是垂著目光。

「對不起,我不知道。」她說,「我要去探望朋友,您讓我過去吧。」

祭主一步踏上前,抓住了薩提的肩膀。她大吃一驚,張大眼睛看向他。

「你明明知道的,賤人!」祭主眼裡的光像燒紅髮亮的金屬,「你把我的孩子都藏起來了。把他們還給我們。」

他手上的力氣很大,薩提的肩膀開始發痛了。

「大人,」她喊著,「我不知道——」

「誰都知道你是什麼貨色,」祭主說,聲音因為怪笑變得尖細難聽,「永壽城裡現在人人都知道,你這個背叛家庭、私自選擇情人的蕩婦——」

薩提的眼睛睜大了。

她影子裡傳來獅子的一聲咆哮,火焰升到她喉嚨口。祭主被彈出去了。

但他並沒有跌倒,只是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幾步,他瞪著眼睛看著她。

「不,」他喉嚨裡發出低沉、渾濁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咆哮,「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你還有我的孩子……別帶走他……我唯一的……」

薩提猛然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但這卻讓她更加難以忍受。

「我不是……」她說,嘴唇被雨水澆得發白。「我不是塔拉。你認錯人了。」

祭主睜圓眼睛,朝她走近了一步。

薩提向後退了一步。

「波里訶溼婆提。」身後有人低聲叫出了祭主的本名。漫天的雨幕中,只有這個聲音是乾爽的,帶著不容置疑、不容違抗的魔力。

薩提回頭,毗溼努站在她身後的雨中。

祭主站定了。他突然挺直了腰,眼裡的瘋狂不見了,目光變得清明。他似乎有些迷惑地看了看周圍,隨即便轉過身走掉了,沒有看薩提,也沒有看守護神一眼。

薩提轉身朝毗溼努行禮。「謝謝您。」她低聲說。

毗溼努似乎有些茫然地看著遠處。「自從溼婆從火堆上帶走塔拉開始,他就不怎麼正常了。怡好友鄰王也不需要祭司,就把他撇到了一邊。」他說,「後來他就變成了這樣。」

薩提說不出話來。

毗溼努把目光從遠處灰色的天空中收回來。「你要去哪裡?」他問,「你要去做什麼?」

薩提的心緊了緊。「我想去看看拉克什米。」她說。

毗溼努注視著她。

「你不用去了。」他說,聲音很輕很輕,沒有起伏。

薩提睜大眼睛看著他。

隨即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什麼。

雨還在不斷地漏下來,天幕上,那隻孤獨飛翔的獵鷹不知道去哪裡了。

薩提離開了,而毗溼努還是獨自站在雨中。

金翅鳥王從天而降,無聲無息落在毗溼努身邊。

他皺著眉頭,抬頭看向不停落著雨的、灰色的天空,又低頭看了看淋著雨的守護神。

「薄伽梵!」他輕聲說,舉起一隻絢麗的翼翅,擋在毗溼努頭頂,替他擋住雨水。

毗溼努沒有回答。他只是朝前又邁了一步,邁出了迦樓羅翼翅遮蓋的範圍。

他繼續站在漫天的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