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提仰起頭來。她獨自站在永壽城的大門前,巨大城門的拒象鐵釘之上雕刻著四牙白象愛羅婆多頭頂蓮花的圖案。在她印象裡,永壽城從未關閉過大門。

「請開門!」她朝那高高的、幾乎隱沒到雲中的城頭呼喊,「請開門!」

「誰在那裡呼喊?」城頭上有人回應了。遠遠看去,那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我是達剎之女薩提。」薩提喊道,「請……請讓我進城。我希望見我父親。」

那團火躍動著,現在薩提看出了它的本來面目。一個金紅色的天神,有瘦削的長臉和山羊鬍須,他不勝驚奇地看著薩提。薩提認岀那是火神阿耆尼,她急忙低頭合十朝他鞠躬。火神注視了一陣薩提,嘆了一口氣。「進來吧!仙人之女。」他說。

大門吱呀響著開了一條縫,薩提走進了永壽城裡。

一開始,薩提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為什麼永壽城會如此黑暗?為什麼會如此寂靜?廣闊的道路上一塵不染,泉水停止了流動,聽不到笑聲,也聽不到歌聲。到處都是持戈計程車兵,他們站立在廢墟前,每張臉上都長著三十二隻眼睛和四雙耳朵,空蕩蕩的胸腔裡卻沒有心,眼睛下也沒有嘴。他們注視著往來的行人。在大街上匆忙行走的人停下來注視著薩提,她身後的細碎交談多了起來。

「她回來了!」

「聽說她和溼婆在一起……」

「真的?那她大概早就被……」

「這女孩的聲名毀啦。」

「她怎麼還有臉回來……」

聲音越來越多,建築裡出現了影影綽綽的身影,那些辨不清面目的人目光都追隨著她,蜜蜂一樣盯在她身後。薩提哆嗦起來。即便是在永壽城一片大亂的時候,它也沒叫她如此害怕過。流言隱身在聲音裡、光和影子裡、空氣的流動裡,越聚越多。她穿過大街,穿過白石鋪路的小巷,穿過那些被廢棄了的涼臺、花園和彩虹橋。竊竊私語們如同一團黑煙一樣跟在她後面。這些話語被壓抑太久了,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可以自由談論的話題,於是變得異常刺人、陰暗和惡毒。薩提臉色發白,可還是繼續朝家裡走去。

就在離家一小段路的距離,她看見了父親。

達剎正在家門口的圖拉西樹邊,揮舞著俱舍草葉,想要引誘一支頌歌的旋律上鉤。他變得那麼老邁,總是挺直的背彎曲了,他不太會捕捉旋律,因為這件事過往總是塔拉和薩提來做的,而頌歌們這些日子又變得格外警惕(凡是祭祀上用不到的旋律,已經被友鄰王下令一律消滅乾淨了),他動作顯得那麼笨拙,幾乎能叫旁觀者覺得羞恥。

薩提停下腳步,她幾乎沒有了繼續行走的勇氣和氣力。

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眼淚湧出了她的眼眶。

「父親!」她輕聲叫喊。

達剎朝四周望去,好像一時間他以為自己是岀現了幻聽。然後他看到了薩提,還有尾隨在她身後的那些閒言碎語。他睜大了眼睛。

薩提閉上了眼睛,垂低了頭。她想即便父親趕她走也無可厚非。達剎衝了過來,薩提感到自己的手臂被緊緊攥住了。

「滾開!」他怒吼著,「從我的房子前滾開!」

薩提睜開眼睛,她吃驚地看到父親正在暴怒地驅趕那些尾隨著她的閒人,他們全都嚇得退開了,而達剎緊緊拉著薩提,一步步後退著,走進了門。「別跟著我女兒,離她遠點兒!」達剎還在吼叫,「滾回去!向友鄰王告密去吧!」

薩提緊緊地抓著長袍下父親的手臂。門關上了。閒言碎語和偷窺的眼睛都被關在了外面。達剎轉過身;薩提去觸控他腳邊的塵土,然後她直起身來。她依舊不敢注視父親。

「我回來了,父親。」她低聲地說,淚水更加洶湧地落下。

而達剎長久地注視著她。她感到他顫抖的手撫摸上了自己的頭髮。

「回來就好,」年老的仙人說。「回來就好……」

薩提閉上了眼睛。

——薩提,也許你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但如果為愛捨棄一切,最後就連愛都會保不住。

——你是婆羅門的女兒,你拋卻不了這世間的法,將來不管你走多遠,你還是得要回來。

她回來了。

拉克什米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在黝黑的森林裡走著,可是她一點也不害怕。她身旁伴著一個男子,牽著她的手。他的手鎮定而溫暖。握著他的手,就好像握住了這世界的平靜。

他們在密林裡跋涉著。然而不知何時,她身旁的男子消失了。現在是一隻強有力的胳膊在強拉著她,那力量既殘暴又兇狠。她抬起頭,看到對方有一雙野火般熊熊燃燒的綠眸。

無邊的恐懼和悲痛攥住了她的心臟,她驚叫岀聲,矇住了臉。

周圍一切都安靜下來了。拉克什米透過指縫偷偷向外看。

她還是站在那個黑黝黝的森林裡,前方的松樹下站著一個人。那是個赤身裸體的老頭,僅用長長的鬍鬚和糾結的頭髮遮蓋身體,腳掌上長岀了蹼。她認出他來了,那是在那羅海上漂流的仙人摩根德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