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提抬起手來,低頭看自己掌心的傷痕。
——這能力會從這個宇宙裡抽走時間,同時也從你自己體內那個宇宙裡抽走時間……用兩次,至多三次,你就會被身體內部的劫未之火由內而外燒個乾淨。
只要一句話,一句有魔力的話,她就能改變他。由內而外改變他。
說出那句話之後,他會成為什麼。
他不再會是這樣,睡著時仍然是切在世界之中的人形深淵和陰影。他也會像一個真正的人那樣,睡著時便顯得天真而無防備。他會充滿激情地用目光擁抱她,就像每一夜她被他淹沒一樣,他也會淹沒在她之中。
那時她就會得到幸福麼
就像遺忘,自我欺騙也是一種天賦。
她要面對的事實太痛苦了。
但只要他愛她,她就能戰勝一切。
她走回神廟,溼婆依舊在安睡。她貼近他身旁,垂下視線,把嘴唇湊近他心臟所在之處。
太陽昇起來了。
溼婆走岀神廟。他看到薩提背對著他坐在廢墟邊上,抱著膝蓋。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薩提垂下了頭。
「溼婆,」她說。聲音微微有點沙啞。
「怎麼了?」他問。
她回頭看他,眼睛有一點紅。「我知道父親為何恨你了。」她說。
溼婆看著她。
「他……」薩提說,「是第一個為了商吉婆尼而召喚你的人。因為他曾想讓你復活我的母親,是嗎?」
那些漫長的日子……
她和塔拉守在祭火邊,塔拉起身去收拾家事,她抬頭張望撲火的飛蛾,父親則獨自一人,在房間裡,
「和死去的妻子對話」
父親收留舍衍蒂,不是因為他認為讓她四處遊蕩是所有天神的恥辱。
他知道商吉婆尼留在舍衍蒂那裡。
他要看著商吉婆尼和舍衍蒂一起毀滅。
溼婆張開了嘴唇。
「你父親……」他說,「選擇自己吞下了他造就的苦果。」
薩提閉上了眼睛。
她不用去想像,那畫面就能在她眼前浮現。
煙霧在大地上升騰,父親撲倒在祭火中現身的年輕神祗腳下。憑藉他的瑜珈力,他知道這個可怕的神能給他什麼。他抬起雙手祈求著,禱告著。
萬物化為同一個聲音,融化在亡骸之中。在泥土裡抽動的那個女人的軀體,她不是他的妻子,亦不是她的母親,只是一堆毫無意義、沒有靈魂的肉塊。
而達剎抱著那具醜陋肉體,抬頭看向火焰裡的毀滅神。把這個詛咒、這個嘲弄、這個充滿惡意的玩笑送給他的威力無窮的神明,曾為了拯救眾生而吞下毒液,此刻注視著仙人的眼裡卻既無慈悲,又無喜樂。
她看見父親的嘴唇抖動著,化作充滿無窮悲憤的質問。
而從時間和破壞那裡得不到任何答案。
毀滅神收回了起死回生的力量,消失在影子之中,火焰之中。留下達剎獨自舉手向天
薩提矇住了自己的臉。
她多麼希望父親對溼婆持有的僅僅只是惡毒的偏見。
他永不可能原諒溼婆。
也永不可能原諒愛上溼婆的自己。
他永遠不會給予他們認可。
「你曾經說過我是自由的,」她低聲說,「如果我要離開,你就會讓我離開。」
溼婆看著她。「是的,」他說,「我說過。」
她已經哭了。
「那麼請送我回去,」她說,「對不起,溼婆,我不能再待在你身邊了。」
……就在無星無月的晚上,
她貼近他的心臟,但她一個字也沒有說。
只是輕輕吻那個地方。
淚水本來要滴落下去,她自己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