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降落在了森林旁的溪流邊。她們順著河流走。走著走著,薩提發現天乘在微微發抖。越走越抖得厲害。
有一處地方溪流很窄,有供人踏足的圓石,石頭上長著鐵紅色的苔蘚。她們從這裡越過溪流,朝森林中走去。
天乘挨棵摸著樹幹,拔開覆蓋在上面的青苔。樹皮上有刀劍砍岀的痕跡。天乘仔細辨認著那些標記,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她們走過的樹間,泥土和樹枝間露出白色和淺黃色的細長石頭,還有金屬微光。最後她們在一片林間空地停了下來。那裡放著幾塊大大的石頭。
天乘突然又不顫抖了。
「就在那裡。」她說。
薩提走到了那堆圓石邊,天乘突然從後面猛推了她一記。
「快點!!」她叫喊著,「快點把雲發覆活!!」
薩提微微抖了一下。她動手去搬開那幾塊石頭。石頭下面是壓得很平的土。
她又停下了動作。
「你怎麼又停了?」天乘說。
「對不起。」薩提低聲說,「其實……我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商吉婆尼。」
天乘把刀抵在了她脖子上。「少耍花招了,快點!」她吼道。
「她的確不知道。」
有人在她們身後說。
天乘驚叫了一聲。薩提抬起了頭。
「溼婆。」她輕聲說。
毀滅神不知何時站在了她們身後。綠蔭之中,他看起來像是一抹人形的雷光。
天乘瞪著他,向後退去,細長的佩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薩提朝溼婆跑了過去,溼婆伸手摟住了她。他看向天乘。
「你想對躺在這裡的這個人施行起死回生的咒術嗎?」他說。
天乘只是瞪著他。
薩提把臉埋在溼婆胸口。「請幫助他吧。」她低聲說。
溼婆低頭看著薩提。
薩提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求你。」她說。
溼婆的表情沒有波動。
「你不該這麼做。」他說。
「求你,」薩提還是這麼說。
溼婆伸岀了手,把耳環從薩提耳垂上輕輕解下。商吉婆尼從他掌心離開,飛到了雲發的墳墓之上。它懸停了片刻,隨後就解體了。
商吉婆尼花化為金色光芒刺進泥土中,有一霎那所有色彩和形體都化成聲響,唸誦著難以想象的言辭。它是如此地宏大可怕,肉體感官產生的聽覺根本不敢接受它,只能從它的粗糙、猙獰和怪誕前逃走。
那方泥土下面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起來。
泥土朝上拱起,土塊朝兩邊滑落下去。大地裡傳來低沉的呻吟聲。
天乘哆嗦了一下,隨即就撲了上去,用手和指甲拼命挖開泥土。她的手很快就開始流血了,她卻渾然不覺。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土層被越扒越松。一隻手從泥中伸了出來。
那並不是活人的手。手背上露出了白骨,指尖烏黑。但是新鮮的肌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重生著,鮮紅的肌肉蠕蟲般爬上骨架。
天乘嚇得尖叫一聲,跌坐在地。但她呆呆地看著那隻手在空氣中痙攣舞動,隨即又喊了一聲,撲上去繼續扒開泥土。
薩提閉上眼睛,轉過了頭。
從墓穴裡傳來噁心的腐臭味,蟲豸和蛇紛紛從泥中爬出,四面逃散。泥中已經依稀可見人形。那似人的東西呻吟著,搖晃著,肢體在重生的痛苦中怪異地抽搐扭曲著。
「雲發!」天乘叫喊出聲,「雲發!!」
那個身體終於從墓穴裡爬了出來,滾倒在地。皮膚正重新覆蓋上他赤紅色的肌肉。手指的肉裡伸出了指甲,毛髮從皮膚裡鑽岀來。他依舊在震抖不休,四肢彎曲成讓人毛骨悚然的樣子。
天乘又哭又笑,撲上上去。
「雲發!」她尖叫著,撲打掉對方身上的泥土,「雲發!」
她緊緊抱住了那個渾身赤裸的男人,長髮垂下來覆蓋了他的臉。
天乘捧住了雲發的頭。「看著我呀,」她喊。
那男人嘴裡發出怪異的嗚咽,他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不是活人的眼睛。
甚至不能算是人的眼睛。
是兩輪空曠的凹陷。
他的眼白是灰色的,瞳仁裡蒙著一層白翳,他的眼球狂亂地轉著,一隻蛆蟲被重生的肌肉從眼眶裡擠落出來。
薩提發起抖來,她捂住臉向後退去。
那雙眼睛徹底歪曲了毀壞了薩提關於祭主之子的面孔的記憶,他的臉看起來像是一張會抽動的木頭面具。
而天乘則僵在了那裡,她張大眼睛,注視著那張被徹底破壞、扭曲了的面容。
「雲發?」她小聲地說,「雲發?」
他的脖頸扭曲著,喉嚨裡發岀吼吼聲。
「雲發,」天乘聲音被絕望壓成薄細的一線,「看看我……我是天乘呀……」
那個面孔緩慢地轉向她,那雙眼睛望向她。幾乎能聽到骨節在他肌肉裡移動的聲音。他的手在膝蓋上痙攣抽動,好像在跳一支滑稽的舞曲。
他朝她露出了牙齒。
天乘把這個當作了一個微笑,伸手摟住了他。
他一嘴咬上她雪嫩的脖頸。
天乘尖叫起來。
¨溼婆!」薩提叫喊岀聲,她的心肺都要被那恐懼擠壓爆開了。
溼婆伸出了手,他的頭髮擦過她的臉。
薩提眼前發黑,向後倒了下去。
那帶著腐臭的呼吸離開了天乘的脖頸,雲發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