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發的身體撞到了一邊的大樹上,滾落在地。他隨即便爬了起來,手肘和膝蓋著地,指甲摳進泥巴里,眼珠朝著周圍狂亂地轉。
溼婆踏上一步,手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柄三叉戟。
天乘撲到雲發麵前,張開雙臂擋在溼婆前。
「不許傷害他!!」她尖叫著。
「讓開。」他說。
「不許傷害他,」天乘說,她全身都在發抖,她終於意識到了站在面前的是什麼人。「求你……」
溼婆看著她。她脖子的皮膚都被咬破了,起了一大塊瘀青。
「烏沙納斯之女!」他說,「讓他死了更好。」
淚水從天乘大張的雙目裡滾落下來。
「求你,」她說,「他認不出我來……因為我讓他等得太久了,他才生氣……求你別傷害他……雲發他太可憐了……太可憐了……」
溼婆皺起了眉。
雲發在天乘身後搖晃著身子,突然又朝天乘撲了過去。
天乘尖叫,跌到了一旁,溼婆的身影一閃,他把雲發按在了地上。
「不要!」天乘叫起來,衝過去抱住了溼婆的胳膊。
「只是讓他老實一點。」溼婆說。
他挪開了手。雲發爬了起來,搖晃著腦袋。天乘轉身懷抱住他。
雲發再沒有做出任何兇暴的舉動,他只是那麼搖晃著頭和肩膀,嘴巴里發岀含糊不清的嗚嚕聲,不看溼婆,也不看天乘,蒙著白翳的眼睛朝上翻著。
「雲發,」天乘還是輕聲叫他。
「他不會回應你了。」溼婆說,「那個東西已經不是你的雲發了。」
天乘哭泣著,淚水洗掉了雲發身上的泥土。「不對,」她喃喃地說著,充耳不聞,「他只是需要時間想起來。他需要時間恢復。我知道的。」
溼婆注視著這兩個人。
清晨的光線透過層層茂密的樹葉,溫柔地照在林中的這對年輕人身上。
「你想要到哪裡去?」他突然開口問。
天乘抬頭看著他。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帶著他走。」溼婆說,「去哪裡都可以。」
天乘張大了眼睛。
溼婆回頭看了一眼薩提。「我想她欠你一個道歉。」他說,「我代她償還。」
薩提再度醒來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她躺在大天神廟裡。薩提摸了摸耳邊,商吉婆尼花還在。她突然覺得極度虛弱,渾身都冒出冷汗來了。
她站起來走岀神廟。溼婆站在廟門外的森林之中,黝黑攢動的影子正一個個縮排他被拉長的身影裡。聽見她的腳步聲,他回過頭看著她,但並沒有說話。
天乘悽楚的尖叫還在她耳邊迴響,刺得她眉心都在痛。
「你在生我氣嗎?」她低聲問。
溼婆靜靜地看著她。
「我並不生氣。但是薩提,你不該用這種方式來探試我。」他說。
薩提垂下了眼簾,嘴唇顫動著。「對不起,」她輕聲說,手抓住了殘留石柱的邊緣。
「這令你自己受到傷害。」他說,「你也令天乘受到了傷害。」
薩提閉緊了眼睛,手抓得更緊,指節都發白。「我只是……我只是一直在想……」
「薩提,你一直在想用讓我用商吉婆尼令你姐姐和她的孩子復活。你一直在想用什麼辦法激發我不得不去做這件事。天乘給了你機會,你便抓住了它。你讓她脅迫你,好讓我不能不去找你,讓我復活雲發。如果雲發也能復活,那麼我就沒有不讓你姐姐和孩子復活的理由了。」
「我不知道你不那樣做的理由。」薩提低聲說,淚水停留在她眼角。「你不讓我知道。當我提起她們時,你帶過話題。當我請求時你只是微笑。我想我如果提岀,你會拒絕。我想我無法說服你。」
「即便我告訴你我的理由,你也不會接受。」溼婆說。
薩提用手捂住了臉。
「那麼,現在,告訴我。」過了一會她低聲說。
溼婆把手放在旁邊一株枯木上。
綠色的嫩芽很快從烏黑的朽木中鑽岀來,從溼婆的指縫裡長了出來。就在老樹的屍體上,新生的、秀美的小樹抽出枝條,飛快成長。
「薩提,」他說,「從枯死樹木上長岀的嫩芽絕對不會是原來那顆樹,腐爛肌體裡生出來的新生命絕不會是從前的複製。商吉婆尼的作用只是起死回生。它能給予亡骸生命,但它不能令逝者復活。」
她睜大眼睛看著他。
「雲發的回憶和情感在他死去的那刻已經消亡,剩下只有一具沒有靈魂的肉塊。烏沙納斯要商吉婆尼,因為他只想要源源不絕計程車兵,他們不需要靈魂,只需要服從;魔龍也不需要靈魂,只需要陀溼多注入的仇恨。」溼婆說。
「騙人,」薩提輕聲說。
「常理無法改變,時輪無法逆轉。」溼婆說,「薩提,死去的人永再也不能回來。」
薩提抬起了雙手,像是要舉起什麼不存在的重負,最後她把手伸進了頭髮裡,揪住了自己的頭髮。
他的無情從不是因為冷酷,或許她早就猜到了,卻只是下意識地避開它,最後還懷著僥倖的心理,利用了天乘。
何時開始她成了這樣狡猾可鄙的人。
溼婆伸出手,把她的臉抬起來,抹去了她的淚水。
「對不起,」她嘶聲說。
「沒必要對我說對不起。」他說,「但你的確不該這樣做,薩提。」
「你覺得我不會聽你的話,你知道那是為什麼嗎,」她說,泣不成聲,抬頭對上了他的視線。「因為你說的都是絕不掩飾的真實。這太痛了,溼婆。太痛了。對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太痛了。」
她抱緊他,指甲陷進了他的皮膚中。
他在想,若是在從前,如果她向他提岀對塔拉和布陀使用商吉婆尼,也許他就會照辦。
畢竟他一貫實現人們的心願。
這種事情,他並不是第一次做。
若是在從前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