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乘一腳踩入了隱藏在樹葉下的泥沼。泥漿吸住了她的腿,她尖聲咒罵起來,用了好幾次力,好不容易才拔出腿來。
樹葉紛紛落下來,周圍突然變得異常安靜。森林裡的生物都受了驚嚇。
天乘靠著藤蔓,閉上了眼睛。
就算把腳從泥漿裡拔岀來,她的腿腳還是一樣沉重。
已經多長時間過去了。
開始,她害怕父親追上她,只顧著拼命逃亡。後來,跑成了走,她也失去了方向。
她聽說,不管向哪個方向走,血液中的火焰都會把阿修羅帶到旅途的終點,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她只曉得她一直昏昏沉沉地,像是思緒裡籠罩著一團霧氣,她想著要去找商吉婆尼花,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裡找起,她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走,迷迷糊糊地,殺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刀光和火光都如同夢境中一樣朦朧。好像很漫長的時間過去了,又好像只過了很短的時間。
她的雙腳把她帶到了這座森林裡。這座森林又老又扭曲。她在裡面打了幾天的轉卻出不去。
一條青蛇悄無聲息地爬上她的手腕。天乘睜開眼睛來,把蛇從手上摔下去,拔出刀把蛇釘在了地面上。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黑影從森林邊竄了過去。
在那一瞬間,她看清那是個皮包骨頭的畢舍遮鬼,只有一隻眼睛。它手裡捧著一個飽滿金黃的果子奔跑著,滿臉地歡喜。它沒注意到天乘。
天乘扔下蛇屍,跟了上去。她從後面一腳踢倒了那個獨眼畢舍遮。
「真古怪,」她邊踢邊想著,「這森林裡白天居然畢舍遮鬼都能出來。」
那個獨眼鬼嚎叫著,在地上翻來滾去。天乘嘻嘻笑著,把獨眼鬼抱著的那個果子踢飛到一邊去。
「畢舍遮鬼,我問你,」她說,「你這麼興高采烈地要到哪去啊?」
獨眼的畢舍遮意識到自己鬥不過她,不掙扎了。他趴在地上,用怨毒的眼神看著天乘。
天乘拿起身旁的樹枝,在他腦袋上狠敲一記。「喂,我在問你話呢,」她說,「快答我。你是不是要趕著去參加什麼食人血祭啊?」
「才不是,」畢舍遮扯著尖細沙啞的嗓子說,「我要為黛薇女神帶去供奉。」他說著,伸岀爪子去夠那掉落一邊的果子。
天乘拔出刀來,斬斷了他的手。
「黛薇女神是什麼玩意?」她問。
「你真猖狂,阿修羅女!」畢舍遮嚎叫,「她尊貴無比,美貌絕倫,乃是我主的伴侶!她的名字豈是你可隨便放在嘴邊的?」
天乘歪著頭想了想,突然覺得好奇起來。她站起來。「喲,畢舍遮。」她說,「帶我去看看她。看看你的女主人。」
畢舍遮瞪著她。「你想都別想。」
天乘揮刀砍掉了他另外一隻手。「快點嘛。」她不耐煩地說。
畢舍遮看了一眼那掉落在地上的果實。天乘走過去一腳把它踩爛了。
獨眼鬼嚎啕大哭起來,沒了雙臂,他搖擺著身軀,看起來恐怖又滑稽。天乘拿起樹枝驅趕他,「快點,快點!」她說,
「我今天非要看看不可。」
「我主會懲罰你的,」他抽抽嗒嗒地說,「他會令你碎屍萬段的。」
「好啊,」天乘輕聲說,然後又狠狠抽打了畢舍遮鬼一下,「快帶我去!」
畢舍遮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他們到了一座山崖上,天乘抬起頭,看見崖頂有個小小的廟宇,已經破敗了。
她讓畢舍遮走在前面,進到了那個神廟裡面。神殿很古老,但尚算完整,胎室前睡著一個女子,烏黑捲曲的頭髮披散在金色肌膚上。。
天乘拔岀刀來走近,仔細看她,然後她突然覺得不能呼吸了。
籠罩在她思緒裡的那片霧散掉了。夢中朦朧的刀光,她殺過的人,走過的路,看過的金色,突然都變成了清晰的景象,鮮明可愛。她又能清晰思考了,而思想刺痛了她,讓她眼角都流血了。
她認出了那個正在睡覺的女子是誰。
血液中的火,果然能把阿修羅帶向旅途的終點。
天乘握著刀的手在顫抖,但她還邁得動步子。她走過去,用刀拍了拍了沉睡女子的臉。
「喂,」天乘說,「給我起來。」
感到刀刃的冰涼貼在肌膚上,對方睜開了眼睛。一開始,她還有些迷茫,朝四周張望著,然後她抬起頭,看到了天乘。她們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出乎天乘的意料,那個嬌弱的仙人之女並沒有尖叫哭喊起來。她只是睜大眼睛,盯著天乘,隔了一會,她輕聲開口說,「是你……」
「是呀,天乘笑嘻嘻地說,「你還記得我呀,薩提。」
薩提坐了起來,慢慢拉過旁邊的衣物遮擋住自己赤裸的胸口。「烏沙納斯之女。」她說,「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天乘蹲下來,用刀指著她的脖子,「告訴我商吉婆尼花在哪裡?」她說,因為興奮,聲音變得沙啞了,「既然你還活著,那是不是……還在你體內?」
刀鋒劃過脖頸的肌膚,薩提瞪著天乘。
「告訴我,」天乘輕聲說,「否則我會把你開膛破肚,」
薩提看著天乘。「你要商吉婆尼花做什麼?」她說,「這……不是你父親的指使,對嗎?」
薩提的皮膚被鋒利的刀刃劃破了,一滴鮮血流了岀來。畢舍遮在一旁尖叫出聲,四面八方隨即響起可怕的呼嘯,像是狂風四起,野獸號叫,又像是人的悲鳴怒吼,森林在動搖著,影子起伏,宛如黑色的海洋在颶風裡波濤翻湧。
薩提慢慢站了起來,「你到底要商吉婆尼做什麼?」她說。
天乘看著薩提,然後突然笑了起來。
「看看你……」她說,「你已經有了男人,對嗎?畢舍遮的主人就是你的丈夫?」
薩提把衣服抓得緊了些,垂下了眼簾。
「他……她輕聲說,「不是我的丈夫。」
「啊,」天乘不以為意地說,「那你就是找了個見不得人的情人。和你姐姐一樣,拋棄家庭,看看你那個不知羞恥的樣子,」她說,「想必你每天都活得很快活吧?躺在他懷抱裡,自由自在,開心得不得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