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耆尼苦笑了一聲。「伐樓那是活該,」他說,「可我也一樣是活該。」

他們的目光投向大會堂下的永壽城。如果是因陀羅回到這裡,他會認不出這座城市的。這座總是在歌唱和歡宴的城市沉默了。人們不許集會,不許私自爭鬥,任何質疑友鄰王統治的言論一旦被捕捉到,那所有聽過它的人統統都要倒霉。除了祭祀頌歌,所有音樂和歌舞都被禁止了,因為那會掀起人們心中的渴望,偏離正法的軌道。

「你知道嗎?」蘇利耶突兀地說,「告發波羅賈尼耶的是他親生兒子。」

阿耆尼偏轉了頭。

「達剎現在怎樣了?」火神換了一個不那麼敏感的話題。

「哦,整整大半年了,他都把自己關在家裡。友鄰王召喚他也沒理會。他現在整天伏首法典和古代祭儀中工作不休。有人說他是打算把大梵祭給整理岀來。要我說,他那個勁頭像是有點兒發狂了。」

阿耆尼抬了抬眉毛,朝四周看看,湊近了蘇利耶。「你每天都越過天際,巡視大地……你可曾見過因陀羅的下落嗎?」

太陽神蜂蜜色的眼瞳凝望著火神。

「不,我從沒有見到過他的蹤跡。」他說。

昔日的天帝此世正在人間的森林中。除了塵埃,沒有其他臣子。

此刻時近黃昏,林中的小路上光線不甚分明,他險些被露出泥土的樹根絆了一跤。

今天鄰近的村子有人結婚,是個五十多歲的鰥夫。聽說

那人在前兩年的天神和阿修羅的戰亂裡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兩個兒子也死在旱龍帶來的饑荒中;聽說婚宴上有酒可以喝,他也隨著村裡人一起去了。

可是婚禮在新娘看到他的那一刻就亂套了。新娘長得倒很漂亮,膚色白晳,體型纖細,俗氣的打扮沒法掩蓋她的天生麗質,他正在納罕那農夫哪裡來的運氣,她卻一看到他就眼睛瞪得大大的,臉變得煞白。她啊啊叫著,不顧親戚的拉扯從祭壇旁衝到了他身前,跪下來合十看著他,眼裡流出水。來

場面大亂,新郎也衝了過來。「你是什麼人!!」他吼著,他膚色黝黑,體態厚實,肚腹突出,臉上已經因為風吹日曬有了深深溝壑,目光中充滿了警覺。「你想要做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啊。」他嘀咕,新娘還在掙扎著,她的眼中充滿了祈求,她彷彿在求他帶她離開這裡。那姑娘看起來那麼絕望。她看起來的確不像吠舍,而像一個婆羅門。也不見婚禮在場的有她的親戚父母。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問題。

她是不是也認識我……?

因陀羅突然有一點心驚膽戰。

「她不會說話?」他問。那姑娘發出啊啊的聲音。

「從來就不會,」新郎說,眼神變得兇狠起來,他只到因陀羅胸口高,卻像一頭牛那麼粗壯結實,也絲毫沒顯得露怯。他指著他的胸口。

「我不管你是誰,」他說,開口說話時他嘴裡噴出一口酒氣。「不管你過去是否和我老婆有什麼瓜葛。我告訴你。她是我撿來的,也是我救的。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快被餓死了,差點被一群惡棍輪番施暴,是我把她從他們手裡救岀來。我給她吃的。我給她住的。她是自願成為我老婆的。」

他的眼睛變得血紅。

「他們奪走了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你知道我那個時候已經有孫兒了嗎?……沒有了,田也荒蕪了,我什麼都沒有了,而我什麼壞事都沒幹過……一輩子勤勤懇懇……」

他說著,聲音有點哽咽了。

「所以他們必須給我報償對不對?我對她很好很好的。現在她也有我的種了。將來我還會有田,有房子。她會給我生許多許多孩子。所以……所以……」

他指著因陀羅,「滾,」他說,面對著比他高大得多的因陀羅,以醉漢一貫擁有的那種勇氣,近乎悲壯地說,「這裡不需要你。」

他轉過身,邁著踉蹌的步伐回婚禮現場去了。

「剎帝利!!」因陀羅後面傳來了氣喘吁吁的叫喊,「你這是怎麼回事!」

因陀羅轉過頭來。村裡婆羅門長老杵著柺杖,氣得臉色發紅。「你喝醉了,你必須向所有人道歉。

因陀羅注視著老頭。「我沒醉。」他說,「我也不覺得我得要道歉。是新郎惹出的亂子,不是我。」

婆羅門發出了一聲尖叫,「你這醉漢,我們一直在供給你吃食和住所,你怎麼能這樣說!」

因陀羅一言不發地看了他一會,轉身離開了。

新郎至少有一點說對了。他不該出現在這裡。沒有看到他之前,那位新娘原本大概已經認命了。這讓他覺得羞愧。

他在樹林間走著。他有些恍惚,在想被他殺掉的那三十多個強盜,是不是和他有著同樣的遭遇呢?一度在戰亂裡被村裡的人視為保護神,之後戰亂平息了,他們沒用了,然後就自覺或不自覺地成了壓榨村人的惡霸……?

因陀羅又絆了一跤。他蹲下來,捧著腦袋呻吟起來。思考總是讓他痛楚,只要一認真想事,眉心便如同針扎。昏熱翻滾襲來,他跌跌撞撞朝自己居住的那間茅屋走去。

他的夜晚註定災熱難熬,依舊漫長地不見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