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直朝北走,大地變得越來越多山,氣候也變得越來越涼爽,在山谷間流淌的、遍佈著礫石的河流日益常見,樹木的色彩變得莊重起來,林中棲息的鳥兒與動物也變得皮毛豐厚,他們路過的人類聚居之地,人們的打扮也開始變得不一樣。薩提又換了好幾次衣物,以應對越來越低的氣溫。

她現在樣子是真像—個流浪的女苦行者了,也沒有人懷疑她為何在林中徘徊。溼婆在她身邊,有時化作人形,有時化為雄牛,有時隱去身姿,人類和動物瞧不見他的樣子,他只朝著薩提耳邊低語。

溼婆自己無需進食,也從不會供給和過問薩提飲食,所以薩提依然如同從前在大天神廟棲身時一樣,自行在林中和田野裡尋找果腹之物,如果遇上村鎮,她就用自己採來的果實和根莖換取米糧和牛奶,或是討要些施捨,自己做些吃的。這樣的日子經常有一餐沒一餐,捱餓的時日也不少,但薩提覺得溼婆伴在身邊便有安全感,從來也不覺得十分辛苦。

在夜色垂落的時候,有時候他們在山林間的福舍和廢棄的神廟裡過夜,有時候暫時居住在巖洞裡,有時候在枝葉繁盛的大樹下,薩提會拿樹葉替自己鋪一張床。如果遇上下雨或者天氣過於寒冷,溼婆就把她安置到八方護世天王的天界裡,那裡永遠都是晴朗而氣候溫潤的。他會留薩提獨自度過夜晚,不過有時候也會稍微陪伴她一段時間,他安靜地看著她做飯,聽著薩提彈奏維納琴,糾正她的一些錯誤,或者教給她新的拉格。

在月亮即將落下的時候,溼婆起身離開時,會同她接吻,但只是輕輕觸碰嘴唇。溼婆的嘴唇就像是薩提回憶中那樣,帶著淋溼的石頭和雨中的森林的味道。他的手有力地挽著她胸衣和長裙之間露出的腰,但這像一個儀式而不是感情衝動的產物,並沒有情慾色彩,至少對溼婆來說是這樣。好像釀酒人總要向陳釀裡不斷地加入新的成分來確保酒新鮮,他要靠重複著的儀式來確認他們之間的聯絡和諾言還在起效。月亮落下去了,溼婆鬆開了手。他轉身離開,銀白色的身影融化到黑夜裡,留下薩提一人。在樹葉床上躺下時,她閉緊了眼睛,手捂著發紅的臉。

「這到底算是什麼呢?」她想。

在摩怯月過了一半的時候,他們終於來到了喜馬拉雅山王統領的國度裡。薩提從未見過連綿雪山的景緻,一路都在為之驚歎;這裡的都城被群山環繞,而喜馬拉雅山王也很不一般。薩提從未見過如此高大的男人,他的身影高過周圍建築,幾乎頂天立地,和環抱城市的山影融為一體。他的妻子

幾乎也同他一樣高,是個體態莊重的中年美婦人,她穿著和山王同樣的青色衣裳,帶著白銀王冠。他們似乎早已知道溼婆會前來,一直等候在城門口,當他們向溼婆行禮時,薩提覺得腳下的大地變形了,因為世上所有的山巒此刻也轟鳴著對她低頭行禮,以至於把大地扯成了一個大大的弧形。不過,他們朝她走近時就變得和常人一般高了。他們與溼婆客氣地互致問候,看得出從前相識。

「你在這裡停留一陣子吧。」與山王打過招呼後,溼婆突然突兀地對薩提說,「我在此地還有些事情要處理。離開之時,我會來接你的。」

薩提心裡一緊,但她把疑問嚥下去了。她默然點了點頭,溼婆伸過一隻手來,抬起她下巴,如同以往夜晚的告別樣,又在她嘴唇上印下一個儀式一般的吻,薩提不由得面紅耳赤,她能感到山王和他妻子正睜大雙眼看著這一切。

溼婆轉過頭去。「她是薩提,仙人達剎之女,請二位在我不在的時候妥善地照顧她。」他對山王夫婦這樣說。

如果山王伉儷對此感到驚訝,也禮貌地掩飾過去了。他們朝溼婆合十鞠身,溼婆看了薩提一眼,隨後便轉身離去了,留下薩提與山王夫婦在一起。

山王的王后彌那牽著薩提的手帶她回了群山之王的宮殿。山王的城市和薩提到過的任何一個城市都不一樣,白色的建築遍佈在坡度陡峭的山坡上,就像是一斗從山頂傾瀉下去的白銀和珍珠。它建築在人間和天界的分割線上,只有虔誠的苦行者才能進入它,群山的神明和山中精靈是它的居

民。

山王夫婦似乎對溼婆頗為敬畏,他們按照他的囑咐,用接待貴賓的禮儀來接待薩提。彌那是個溫柔的婦人,像母親一樣親自照顧她。她為薩提洗澡,脫去她偽裝的衣裝,讓她換回門第高貴的少女的打扮,讓她住在宮殿裡最好的房間裡。他們為她奉上新鮮的牛乳、羹湯、蜂蜜和酥油,但山王夫婦自己吃的是白雪和寶石礦藏。半神持明們為他們演奏音樂,吟誦詩歌。

「再過不久,就是摩迦月的黑月第十三日,新月即將出現之夜。人們將其稱為溼婆之夜。」彌那告訴薩提,「每一年,從這個晚上開始直到溼婆之夜,當斯塔奴降臨,所有人都會閉門不出,有智慧者絕不開啟窗戶向外窺看。這個夜晚只是屬於斯塔奴世尊一人的祭典。我想,斯塔奴要在野外停留,因此他才將你留在我們的城市裡。」

「溼婆為什麼要在這裡慶祝他的祭典?」薩提問。

「您不知道嗎?因為他的天界吉羅娑很接近這裡。」山王回答,「那是世界之冠。」

彌那帶著薩提在山王的國土裡遊覽,薩提很快就愛上了這裡鮮花盛開的山谷和松林腳下碧綠的牧場。群山的神明都在這裡集匯,他們全都十分高大,說話穩重而彬彬有禮。森林和泉水的精靈在清水流淌的街道邊起舞,持明和藥叉們高唱著頌歌。和婆羅門們將頌歌關在貝葉裡的做法不一樣,這裡的人們用花和新鮮的愛情引誘旋律,捕捉到一支旋律時他們就把它放到喉嚨裡,唱完歌就放走,因此他們唱的每一首歌都不一樣。

不過,如同彌那所說的那樣,夜晚一到,人們就退回房間裡,緊閉門戶。就連薩提屋裡的窗戶也要牢牢關上,外面的聲音和光線半點也進不來。巨石砌成的火塘裡,火焰的精靈們翩翩起舞,為宮殿帶來暖意,薩提睡在雲做的床鋪上,白天她親眼見到彌那從峰頂摘下這些白雲來。「南方的雲可不行,」她微笑著對薩提說,「它們要麼不夠厚重,要麼太過溼潤,有時還會沾著電光和雷聲。那是很討厭的。」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溼婆始終沒有再岀現。薩提想他到底去了哪裡,在做些什麼。他去冥思嗎?前往更高的天界去重演人間的戲劇了嗎?還是在焚屍場遊蕩,和鬼魂與食肉獸為伍呢?他在為他那個神秘的溼婆之夜做準備嗎?

彌那王后有一籃子木頭把戲,她看出薩提的心不在焉時,便不再勉強邀請她四處遊覽,而是叫那些傀儡們給薩提在花園的地面上演出了舍質與因陀羅私奔的戲劇。

「我不曉得該如何感謝你們的款待,」戲劇結束時薩提說,「我很久都未曾這麼開懷過了。

山王的王后微笑著握住了她的手。「你是我們的最尊貴的客人,世尊要我們好好款待你,把這一切看做他的意願吧。」她說,抬頭看薩提。「也許這樣問十分不禮貌……但您是出生大仙家的女兒。為何要浪跡天涯?為何要與……」

她禮貌地輕輕掩住了嘴角。但薩提猜得岀她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