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用這些首飾換套衣物,可以嗎?

珠寶商人抬起頭來,他面前站著一個少女,膚色似蜜,穿著喪服似的白衣,那衣服已經有些骯髒,更叫白色過於扎眼,就像是喪禮上人們的穿著。她掌心裡捧著一小堆首飾,數量不多,但很精緻,不像是民間匠人的手筆。

「我可以把衣服賣給你,」商人說,看著她胳膊上的蓮花須手鐲,那是她身上剩下的唯一飾品了。「如果你把這手鐲也給我,我還可以給你迦溼產的美麗頭紗。」

那少女搖了搖頭。「這我不能給你。」她說,「請給我衣裝吧。」

她帶著衣服離開的時候,商人看著她的背影心想,她或許是個賊,從皇宮或者什麼地方偷了東西岀來。好人家的姑娘是不會這樣獨自出行的,或許她帶著更多的好東西。他叫上了兩個僕人,跟上了她的腳步,走進昏暗的小巷裡。

但隨即他就發現自己錯了。那姑娘並不是獨自一人。有個男人在巷子裡等著她,他皮膚白得嚇人。他似乎知道他們在追蹤她,抬起頭來朝他們看了一眼,商人和他的僕人便立即徹底忘記自己為何要來到這裡,站在巷子口面面相覷,而那男人和那少女很快就消失了蹤影。

薩提找到地方換上了新衣,那是件樸素的褐色衣裳,毫不醒目。她順帶盤起了頭髮。「我這樣便好像一個女苦修者,」她走岀來時對等著她的溼婆說,「這樣他人便不會奇怪我為何在荒野裡獨自行走,人們要是問起,我可以說我正打算前往某地朝聖。」

溼婆朝她笑了一笑,「那你還需要用野花和金剛菩提子裝飾自己。」他對她說,「沒有女苦修者還會帶著黃金手鐲的。」

在這個小城鎮的中心,神廟正在舉行慶典,人們在街道和廣場上歡慶舞蹈,婆羅門僧侶們身穿硃紅袍,環繞神殿高聲吟誦,在祭火前拋灑酥油和祭品。神廟上的各色旗幟微風中飄揚,年輕姑娘們拋灑花瓣,城市裡所有人都在歡呼一個名字。

「勝利!勝利歸於阿逾娑之子友鄰王!」

「勝利歸於摩奴後裔!勝利歸於光榮的天帝!」

薩提驚訝不已地聽著這些歡呼,抬起頭來看著溼婆,但溼婆臉上卻並沒有什麼表情。

他們已經走出小鎮很遠,在森林邊緣,溼婆停了下來,看著薩提。薩提臉紅了紅,但她還是把手伸給了溼婆。溼婆將她抱了起來,風暴的翼翅在他身後展開,他懷抱著薩提越飛越高,地上的景物越來越小。薩提把臉輕貼在溼婆的胸口。他們掠過了有著豐美田野的河谷,起伏的山嶽,黑色的森林。成群的野象穿過樹林去河邊飲水,在薩提眼中它們就像小小的灰色米粒。

「我渴了。」過了一會兒薩提小聲說。

溼婆一言不發地抱著她朝地面降下去,薩提看到那裡有一個村子,村子附近有一個池塘。「那是活泉,」溼婆著地時說,「水質甘甜。如果你願意,就在那裡喝個飽吧。

男人騎著他的紅馬穿過森林,頭腦昏昏沉沉的。

此時已經快至涼季。太陽並不是那麼刺眼,空氣不是那麼炎熱,樹蔭依舊濃密。可他還是感到眼前直冒金星。

綠蔭環繞的村子到了。村口池塘邊有石頭砌的臺階。

紅馬停了下來。男人下馬時差點從馬背上滾落下來。他那聰明的紅馬扭過頭來拱了拱他。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喃喃地說,他拉著馬走到池塘邊飲水,順便也洗了一把臉,然後便瞅著倒影裡那張面孔發起呆來。

那原本應當是張英俊得令人生畏的臉,可現在卻鬍子拉碴憔悴不堪,像是連年累月都沉醉在酒精和噩夢中。

旁邊突然傳來驚訝的喊聲。「大武士!你已經回來了嗎?」

男人抬起頭來。一個婆羅門老頭手裡提著桶,眼睛瞪得大大地看著他。咚的一聲,桶掉在了地上。「那窩強盜呢?」他興奮地舉起了雙手,「你都把他們趕跑了嗎,大武士!」

「沒錯,打敗了。」男人按著腦袋。「那些傢伙不堪一擊。我把他們都趕跑了。」

老頭激動得不能自持。「不愧是手持金剛杵的勇士!您果真是位了不起的英雄豪傑。我這就去通知村裡人,我們該如何報答您才好呢……」

老頭急急忙忙地朝村裡跑去了,一邊跑一邊高舉著手唱著頌歌。男人依舊坐在水塘邊,捧著頭。

一個蜜色皮膚的年輕姑娘從水池對面的樹林裡走出來,她打扮得好像一個女苦行者。她矮下身用樹葉編成的碗從水塘裡舀水,水波輕輕一動,他的影子被攪碎了。

那姑娘的身體突然定住了,慢慢地抬起頭盯著他。

男人皺起眉。她是個可愛的姑娘,有黑色的拳曲長髮,蜜色手臂上帶著蓮花須做的手鐲,可她那目光讓他不舒服。

「你是誰?」他問,「你不是這村子裡的人。」

「陛下,你……她呆然地望著他。

「陛下?」他愕然地重複了一遍,腦袋轟轟響著,「什麼……陛下?」

他突然注意到那姑娘旁邊還站著一個膚色白晳的男子,默不作聲地看著他,那雙深色眼睛彷彿可以吸走一切光芒。

男人心裡再次迷糊起來了。「那個……你們是不是認識我?」

他有點遲疑地問。

姑娘張大了眼睛。

「好姑娘,別被我嚇到!」他趕忙解釋,「我是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唯一的記憶就是自己騎在馬上,像是在拼命從什麼東西那裡逃離,飛速賓士。他的馬就像一片雲掠過大地。他握著韁繩的手滿是汗,心中充滿了驚恐和莫名其妙的憤怒。在這之前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自己要逃命,他完全不知道。無數個白晝他在影子裡狂奔,跑過城市、田野、森林、村莊。他不時回頭看去,總是覺得自己似乎是在被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追趕著,可又完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在夜裡他會突然從混亂的夢裡一躍而起,大喊大叫,驚慌失措,然後跳上馬倉惶奔走。

他在野外露宿,偶爾偷些別人田裡的東西吃。他遇到過農人,強盜,森林裡的羅剎。他沒有錢,向路人要過酒喝,有人笑他,有人不理他,有人喊他瘋子。然後所有人都開始追趕他。他這樣一路奔逃,時刻被恐懼和迷惑困擾,有時候他想著自己大概其實已經瘋了,要不然的話,他怎麼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呢?

「原來如此。你現在又在這裡做什麼呢?」膚色白晳的男子。

「我偶然遇到了這裡的村民,他們這附近盜匪很多。」男人老實地回答,「他們說,只要我趕走那些強盜,就讓我留下來。」

膚色白晳的男子抬頭看了看天際。

「你身上有殺生的味道。」他口氣平淡地說。

「沒錯。」男人不知為何笑起來了,「那些所謂的強盜都很弱。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