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獨自一人朝森林深處走去。
他喝醉了,步伐比象王還要沉重,他眼前蒙著一層霧,這層霧也籠罩在他的思想和心靈裡。他掌心發著熱,他牢牢地握著一個他叫不上名字的杵:那武器的質地就像是人骨。
遠遠地,他看到了一堆篝火,聽見了粗魯的大笑和吵鬧聲。有一大群人正聚集在一起,數目遠比別人告訴他的要多。
但他不在乎。喝醉的時候,他什麼事情都不在乎。
他把人骨杵握在手裡,大喝了一聲,從密林裡朝篝火的方向衝去。
「有敵人!」那群人尖聲喊叫。他們跳了起來,比他還像驚弓之鳥,他衝到了他們中間,和他們在火堆前對峙著。他發現他們其實只是一群殘兵敗將,穿著破爛盔甲,手裡拿著刀劍。火光跳躍著,照亮了那群人驚駭的表情。
他打量著他們,一個挨著一個。
「你們……」他慢慢地說。「你們不是強盜。你們是天界計程車兵。」
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知道。但他就是知道。這真奇怪。
有人熄滅了篝火;風聲刮過他的臉,黑暗裡傳來刀劍碰撞的聲音。那些人朝他衝過來。他的肩膀撞上了人體,他把對方提起來扔到一邊去。周圍有更多人圍了上來,他一點不怕,興奮得發抖。他的杵打破了對方的鎧甲,覺得那就像是紙片做成的玩意兒。他聽見敵人在他的拳腳下慘叫。他扭斷脖子,扯下肢體,得意地聽著肋骨在他腳下破碎的聲音。他哈哈大笑,覺得自己真是力量無窮,勢將與天地同壽。
天上突然雷光閃動。閃電的白光照亮了森林,他站在七零八落的人體中間,手裡揪著最後一個敵手。對方在他強大有力的手裡掙扎著,他獰笑著俯瞰著對方。
那人突然哆嗦了一下,眼睛睜大了。他好像看到了什麼極端可怕的東西。
「是您……!」他慘叫著。「怎麼會是您……!」
他吃了一驚。「你認識我?……我是誰?」他連忙問。
「您是……」那人說。
而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他扼住了對方的脖子「是誰!!」他吼道。
那人眼裡強烈的恐懼轉成了一線死白。他這才發現自己用力過大,已經把對方扼死了。
他把屍體扔到了一邊,抬頭看著天,他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是誰?」他問那天際閃動的狂怒的雷光。
眾神降臨到友鄰王國都的那一天,友鄰王正在用鐵棍抽打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是自己肩荷鐵棍走到友鄰王的會堂裡的。他赤露上身,汘流浹背,太陽照亮他剃光的頭顱。他一上門就要求友鄰王鞭打自己。
「為什麼你要我這麼做?」友鄰王問。他的兒子迅行在他的王座背後打著呵欠。
「因為我犯下了大罪過。」那男人說,氣喘吁吁,「許多罪過。我……我曾經因為懷抱愚蠢的同情,接觸過寡婦的手臂,幫助她挑水。我曾經被色慾所誘惑,朝我的導師美貌的妻子多看了幾眼。我曾經在周圍有雜種種姓的地方唸誦過吠陀。因為好奇,我教過首陀羅識字。我還有一個經營屠宰場的朋友。
「你能認識到自己的罪行很好,」友鄰王疲倦地說,「但你可以通過潔淨的儀式淨罪。沒有必要鞭打自己。」
「可是現在許多婆羅門都在說,如果懷抱這樣違逆正法的罪孽死去,將來就會變成殭屍鬼。」那男人臉上突然顯出了恐懼的神色。「求您了,我不畏懼肉體的痛苦,但我不想變成殭屍鬼,請責罰我,國王!將我的罪行從我身上驅趕出去。」
友鄰王注視著這個男人,他的神色變得很奇異。
「好。」最後他說,「如果你這麼要求的話。」
他脫下了王袍走下丹陛,男人朝他跪下去。友鄰王拿起了那男人自己揹負來的鐵棍,開始朝男人赤裸的脊背上狠狠打下去。
男人慘叫了一聲。
——今天有漁人來報告說,城外的河裡撈上一具年輕女人的屍體,亂七八糟地纏在漁網裡。
他吩咐趕緊把屍首燒掉。
陛下,我不能這麼做。高大的奶媽哭泣著。他還只是個剛出生的孩子,我不能這麼做!
友鄰王的手微微發起抖來。男人繼續哀嚎著,但他沒有求國王停手。
——讓開,女人,你什麼都不懂
——不行,陛下,我求你,你不能……
他又是一棍抽下去,男人在倒吸冷氣。可他也並不是在求饒。「感謝您,陛下!」他用變了調的聲音喊,「您不愧是正法化身。」
那女人比他都高大,掙扎起來時他幾乎制不住她,可他沒有叫侍衛,沒有叫任何人去做這件事。
那些漁人看到女人脖子上青黑的掐痕了嗎?他們留意到她是從王宮陽臺上跌落的嗎?他們發現她懷裡揣著的糧食和金幣了嗎?
「父親,停手,停手!!」
迅行的叫喊叫友鄰王猛然回過神來。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鐵棍,上面已經沾染了血跡。那男人倒在地上抽搐著。迅行的表情很驚恐,但這不是因為他看到父親下狠手幾乎把那男人活活打死。
友鄰王回過頭來。他看到西方之王、海洋的主宰站在他身後。伐樓那一岀現在會堂裡,附近所有人都覺得透明的海潮漫過自己的胸膛,口鼻裡都是腥鹹的味道。波浪綴成的長袍在伐樓那身後翻滾。他走到了友鄰王的面前,朝他合十低頭。這禮節叫友鄰王臉色發白了。
「您這是在做什麼?」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