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薩提在做夢。

夢裡,身如雪山的雄牛馱著她,在八方護世天王天界金色海洋般的草原上行走。天空深邃高遠,遠處山巒起伏,宛若銀蛇。隔了一會,她又覺得是溼婆在抱著她走,長草拂到了她的衣裙,他步伐輕快如風。

當她睜開眼睛時,她躺在黃金草原上,孤獨安靜,雲朝著她頭頂飄。金色草海里,巨大動物的遺骸宮殿廢墟般威嚴矗立。她站起來,朝四周張望。就在這個時候,悲痛再度湧入她心裡,就像是傷口再度流血。她又開始哭泣,淚水帶著血般的腥鹹滑過臉龐。

這時她看見溼婆朝她走過來。他身形閃爍著。一會兒是頭頂新月的雄牛,一會則還是人的模樣。

「不要再哭了。」他說。

她看著他,可是淚水還是不斷滾落。「看,」溼婆突然輕聲說。他抬起一隻胳膊。從他的皮膚上伸展出一雙雪白的翅膀,一隻白色的鳥兒從他身上飛出來。她張大眼睛。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從他的指尖開始,他的手、肩膀和身體正像岩石化為流沙那樣分離成一群白鳥。在微風中,他的軀體搖曳消散在群鳥的翼翅之中,它們輕盈地撲動翅膀,在那紫藍天空裡飛翔起來,姿態優雅,彷彿以飛行起舞,她吃了驚,抬頭張望鳥群,害怕它們就此飛遠不見,但那群白鳥只是空中迴旋了一圈,就又落回在她身前,明亮的翼翅劃過她的眼前,而她眨了眨眼,溼婆站在她的面前。

「不要哭了。」他依舊這麼說。

薩提看著他笑了。儘管淚水仍在溢岀她的眼眶。

她在雨聲中醒了過來。

她的頭還很沉重,但是她聽著雨聲,覺得心裡清醒了些。夢的殘影慢慢從她眼皮底下消去了。

她躺在大天神廟的神臺上。石頭冰涼地觸碰著她的肌膚。雨水從破損的屋頂上落下來,在石板上聚整合水窪,倒映出灰色的天空。她坐了起來,朝神廟外走去。

溼婆站在懸崖邊,注視著腳下的古老森林在雨水中呼吸。有一瞬間薩提好像產生了錯覺,覺得他似乎和另一個人站在一起說著話,而那個人驚人地像毗溼努。但她一眨眼溼婆還是獨自站在那裡,雨水在他黑如鴉翼的頭髮周圍形成一道薄薄的、散放著淡藍色光輝的光暈。

薩提走了過去。雨水打在她的頭髮和赤裸的手臂上。溼婆回頭看她,雨突然轉變了下墜的直線,順著薩提的輪廓落向地面,就像是水在游魚身旁分開。

「你醒了?」他說。

「我睡了多久?」薩提問。一開口她才發現自己聲音嘶啞難聽。

「三天。」溼婆說。

「是嗎……」她喃喃低語。

「我很高興你不再哭了。」溼婆又說,「我原本以為你會哭到死為止。

「是啊,」薩提說,「我也這麼以為。」

她抬眼對上了溼婆的視線。白鳥的翼翅從他們眼中劃過。雨水的聲音嘩嘩響著。

「是你帶我來這裡的嗎?」隔了一會,她輕聲問。

「是的。」溼婆說。

最後一滴雨水從薩提的眼睫毛上滑落,沿著她的下巴落在她胸口。她微微抽搐了一下。疲勞和悲痛那雙頭蛇依舊緊緊盤在她胸口。溼婆看了她一會,抬起了一隻手,指尖從她額頭滑過。他的指尖微涼,奇蹟般地,她感到一陣清涼,胸口的煩悶像是被他的觸碰帶走了。

「儘管你可能不需要感謝,但我還是要謝謝你。」薩提垂下了頭,輕聲說,「為你做的這一切。」

她想起了那個重逢的夜晚,當她向溼婆跑去時,原以為自己會跪在他的足前,或是低頭合十行禮。

她原以為溼婆會再度開口,質問、索要、拒絕,他的手像他目光一樣無情地抓緊她,她想那並無所謂,只要他幫她,她什麼都給他。

但溼婆只是傾聽著她的話語,既不肯定,也不譴責。他凝視著她,眼睛猶如頭頂的夜空般深而安靜。她說完之後,他既無好言勸慰,也無信誓旦旦。他只是一語不發帶她去了友鄰王的國都,然後讓她等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