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檀波呆坐在王宮之外,他姐姐妙賢王后建起來的神廟的水池邊上。

這裡曾經是伯利最喜愛的地方,他早上總是會坐在這裡聽神廟裡莊嚴的吟誦。

空寂的水池倒映著寶石星空。神廟如今鴉雀無聲。所有的僧侶都前往王宮,出席婆羅恩奢迦的即位典禮了。

那想必是地界這麼多年來最為悽慘的一個即位典禮,每個人都是一臉的惶然,包括新阿修羅王本人。

檀波沒有出場,這必然讓新王十分不悅。但他不在乎。

阿修羅的大臣站起來,牽起一旁的騾子,慢慢朝城門走。街道很安靜,人們入睡不會這麼早,大多數人只是躲在自己的蝸居里,心情抑鬱地等待命運發出的一聲喘息。

他走出了城市,在寶石星空下行走著。他走過寂靜的田野,黑暗的村莊。這一切多像回到伯利即位之前,世上除了讓人發狂的星辰,別無其他光芒。道路上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風吹動樹葉,嘩啦啦地響。

檀波抬起了頭。

他睜大了眼睛。

烏沙納斯站在遠處的樹下。他束著手,還是一身黑衣,不知已經在那裡站了多久,彷彿早就知道檀波會從這裡離開。

檀波站住了,看著他。那個人頭髮已經有些發白了,腰也有些僂,眼睛深藏在陰影之下。短短一段時間不見,烏沙納斯怎麼會衰老成這樣?檀波吃驚地想著,隨後又糊塗起來。不,不對。他想著,其實烏沙納斯是一直這麼老的吧?只是從前他身上散放的光芒太強烈了,他行動如風,堅如磐石,以至於所有人眼裡看去他都年青,桀驁的笑容充滿讓人迷惑的活力。

烏沙納斯抬起頭,看著他。

兩個昔日的政敵就這麼在黑夜裡對視著。

烏沙納斯緩緩地低下頭來,朝檀波鞠身。他的腰彎下去了,像座老拱橋。

他一語不發地朝政敵合十行禮。

一切都是那麼寂靜。無人的田野,黑暗的村莊。阿修羅的列祖列宗俯瞰著他們。

檀波的嘴唇顫抖著。

「你是什麼意思?」他說,「不許我走?不許我離開?」

烏沙納斯還是一言不發,只是彎著腰,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我已經沒有必要留在這裡了。」檀波又說,「婆羅恩奢迦並不需要我。你難道不應該高興嗎?你終於除掉我了。」

檀波覺得自己的聲音撕裂了,又是像哭,又是像笑。

「想必你現在也想明白了伯利陛下為什麼選擇婆羅恩奢迦作為繼承人。不錯,婆羅恩奢迦是沒什麼腦子,但他知道自己沒有腦子。他沒有親族可依賴,沒有勢力可借重,因此,他會無比倚重你,會心甘情願做你傀儡,聽從你的建議和指導治國,伯利陛下他早就想到了今日。婆羅恩奢迦即位後會有一段艱苦時間,昔日被伯利收復的王公一定會起來爭奪權力,但你還在他身邊不是嗎?到了最後,伯利陛下他最信任的人還是你…

檀波說不下去了。尾音被夜風捲走,就像一片枯葉。

「已經沒用了。」他最後梗嚥了一聲。「阿修羅的王朝並不需要我。地界也不再需要我。可烏沙納斯依舊保持著那個姿態。

「……你一個人完全可以應付。」檀波說,聲音喃喃自語般低。「你根本不需要盟友,不需要幫助。你更不需要我的幫助!」

而烏沙納斯把腰彎得更低。

在天帝面前,在阿修羅王面前,他都跪拜過,卻不從曾將他的腰彎得那麼低,他原來一直是武土般的做派,脊背一旦伏下去便如山峰倒塌。

一切都是那麼寂靜。無人的田野,黑暗的村莊。阿修羅的列祖列宗俯瞰著他們。

風吹動了烏沙納斯的黑衣,夜色下他只是一個用謙卑的姿態彎腰低頭、精疲力竭的男人,就連肌膚都不再發光,彷彿終於和地界的昏暗,融為一體。

淚水從檀波臉上滾滾而下。

他一語不發地轉過了身。騾子僵立在原地不動,他狠命拉它,抽打它,直到它吃痛扭轉了頭。

寶石星辰閃爍著光輝,檀波一步步往回走,往阿修羅的都城走。

他走過城門,朝燈火通明的王宮走去。

他知道,他的確恨烏沙納斯入骨。

開始下雨了。

這不是因陀羅解放宇宙間所有的水時產生的那種暴雨。不是夏日孕育在黑雲中的雨。孔雀低聲鳴叫,跳上樹枝,這雨打溼地面,打溼樹葉,打溼石頭和泥土,但並不讓人覺得肌膚生疼,只是帶來絲絲涼意。

這是秋天的雨。

優哩婆溼站在神廟的門口看著這場雨。雨點落下時,原先圍著看她跳舞的人群全都一口氣散了,她連一分報酬都沒拿到。她現在行囊空空,沒有盤纏,也沒有食物。

雨打溼了她的衣裙和頭髮,洇開了她細長眼睛周旁的眼影和唇砂。淅淅瀝瀝的雨水流進她赤裸的腳趾縫裡。

在凡間跳舞遠不如在天帝的殿堂裡起舞來得舒適。沒有樂師為她伴奏,沒有香花從天而降,習慣了光滑地板的腳底難以忍受粗糙的地面。她從一個村莊流浪到另一個村莊,人們當然喜歡她的舞蹈,可是粗糙的手裡拋不出寶石和金幣,有時她必須跳舞跳上很久才能得到足夠多的金錢和饋贈支撐接下來的旅行,有時她必須得要睡在田間地頭,有時她甚至會被村莊和城市裡的婆羅門驅趕,因為他們覺得她的舞姿太美太妖嬈,令人道德敗壞。

她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彎下腰來,想把腳上的足鈴解開,但隨後又放棄了。舞者的腳鈴就是她的武器和鎧甲,就算再狼狽,她也不能丟盔棄甲。

天界第一的舞伎抱著肩膀朝神廟裡面走去。風吹進來,夾著雨,有點冷。

今天看來又要在廟裡過夜了。但優哩婆溼並無所謂。她從小就是在培養天人舞伎的神廟裡長大的。作為天女,那是她唯一的出路。舞伎的訓練和教習很苦,她必須要忍受師父的打罵和同伴之間的勾心鬥角。很多人最後都沒法堅持,墮為凡人,但她咬牙忍下來,成功了。出師的那天,她塗紅了腳掌,繫上了腳鈴,人們為她舉辦了婚禮。

每一個天女成年時都會結婚,她們嫁給所有的天神。據說天女們原本誕生在乳海之中,因為過於豔光照人,天神們無法決定讓她們嫁給誰,最後就讓天女成了所有人的妻子。

在神廟裡舉行的婚禮上,人們把她們的衣服和某尊神像的衣帶系在一起,告訴世人從那一天起她們就是神的新娘,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有的時候,在這樣的婚禮儀式上,某個閒得實在沒事幹的天神會從自己的神像上現身,他們笑聲響亮,容貌俊美,會半心半意、嘻嘻哈哈地牽著那個又驚又羞、心跳如鹿的少女圍著火堆打轉,偶爾還會惡作劇地帶走她們一個吻,或是半個耳環。然後他們就從空氣裡消失了。隔了很久之後,那些當年的新娘運氣足夠好的話,會在某次宴會上見到婚禮上牽過自己手、令自己心跳如鹿的那個男人,但他多半正在哈哈大笑,膝蓋上坐著另外一個半裸的天女。

優哩婆溼的婚禮是在因陀羅的神廟裡舉行的。人們把她的衣帶和因陀羅的神像系在一起的時候,突然殿堂裡狂風大作,雷光閃爍,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所有人都充滿敬畏地伏倒在地上,而她眼前的已經不是冰冷的神像,而是雷神本人。

天帝那天喝得酩酊大醉,大概想來找點樂子。他笑著,手扶著王冠,步伐不穩,像頭醉象,衣服和首飾從他肩頭滑落下來,可他看起來還是那麼英俊,像座傾倒的玉山。他牽著優哩婆溼,踉蹌地繞著火堆走,嘴裡唸唸有詞,不知是在唱歌,還是在胡說八道。然後他轉過頭,迷離的醉眼看著優哩婆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