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來,」他用命令的語氣說。優哩婆溼抬起了頭。
因陀羅瞪了她一會。
「你長得不好看。」他最後評價說。優哩婆溼的嘴唇輕輕一動,可是因陀羅隨後又笑了起來。「但你舞會跳得很好看,因為你微笑起來一定是可愛的。」他補充道,聲音竟然顯得很嚴肅,也很溫柔。
優哩婆溼再看到他,是在天帝和阿修羅王的和談宴會上。因陀羅已經忘了她了。他命令人給阿修羅王金袍安排座位,讓金袍的幼子缽羅訶羅陀和自己的弟弟毗溼努坐在一起。他大碗斟酒,神光輝煌,儀表威嚴,笑得陰沉。
優哩婆溼在他面前起舞。那是她頭一次在所有天神前起舞。她的每一個舞步都踏入了在場者的心坎,甚至連阿修羅王的視線都離不開她翻飛的衣裙。後來金袍說為何地界沒有這樣的舞伎,後來金袍就又和天界宣戰了。
那時候因陀羅也看得入了迷。可他根本想不起自己曾在舞者的神婚上大笑著牽過她手。
再後來,她得寵了。天帝每天都要看她的舞蹈。他賜給她寶石手鐲,黃金花蔓,銀線衣裙。他為她大笑鼓掌,稱讚她是他絕無僅有的寶貝。
但他還是想不起來那場神婚裡那個他說長得不好看的年輕女子。
他根本忘得乾淨。
不過,她也並不為此傷心難過。
她為無數男人起舞,也為無數男人侍寢。她早已經沒什麼天真的妄想。
就像她嘴角的笑意從不曾散去,也不曾擴大,她在意的事情一直不會忘掉,但並未令她放棄眼前的生活。她只是偶爾回憶起自己神婚裡那個半醉的、英俊得劍拔弩張的雷神,覺得有點幸福。
她只是覺得她應該去找他,如果其他人不去找他的話。
雨還在下,優哩婆溼抬起頭看著屋簷滴落的雨滴。天漸漸黑了,氣溫變得更低。她有點發愁。沒有火,沒有食物,夜晚會很難打發。
廟門口傳來了馬的蹄聲,踏在雨裡,音節很美妙,優哩婆溼偷偷躲到了門一邊。
冒著雨走進神廟裡的是一個漢子,他牽著他的黃馬,站在庭院裡。雨打溼他的衣裳和紅黑鬍鬚,他看起來樸實無華,只是個普通武士。
優哩婆溼稍微鬆了一口氣,她走了出來,漢子看著她。
有一瞬間隔著雨簾他們都迷惑了,想著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對方。但上一次這一男一女相見時,男人坐在戰車上,身著黃金鎧甲,頭頂打著華蓋,威風凜凜,不可一世,而女人用衣裙裹緊身體,遠遠眺望,只見了一面就把對方從記憶裡剔除了。現在他們還是陌生人。
「你好,美麗的女郎!能讓我進去避一下雨嗎?」從前的阿修羅王彬彬有禮地問。
「請進吧!我也只是一個路過的避雨者,先生請不要客氣吧。」優哩婆溼也彬彬有禮地回答。
伯利把馬拴好,走進了廟宇裡。他有點驚奇地看著優哩婆溼,她四肢都因為冷而有點發白,即便這樣,她還是微笑著,不溫不火,甜美可人。
伯利在神廟後找到了溼透的柴火,他拂去上面的水汽,把它帶到殿堂裡來。
「我會生火,」他招呼優哩婆溼說,「不介意的話,過來暖一暖身子吧。」
優哩婆溼想了想,朝伯利走了過來。伯利聽見她足上腳鈴細碎地響。火騰起來了。他們坐在火堆兩旁。伯利拿岀了水果和餅子,並說明這些食物都很潔淨。優哩婆溼道了謝,兩人一起吃了晚飯。
「小姐是舞者麼?」伯利最後開口問。「我很少見到有女子單身外出的。」
「是的,」優哩婆溼說,「我在找人。所以一邊跳舞邊旅行。」
她原本有一套很圓熟的託辭,自己半路和劇班走丟了。暫時找不到人。但是同伴很快就回來,等等。這套說辭通常能打發那些心懷不軌者。但是她看著對方在火光照耀下的臉,他看起來坦誠、疲憊、無慾無求,便奇異地覺得這大概沒必要。
「是嗎?」伯利說,「你在找什麼人?」
優哩婆溼笑了一笑,「和您一樣的武士。」她說,「應該是在騎著馬四處旅行吧。」
伯利也笑了起來。火光把影子投到他臉上的皺紋裡。「那還真巧啊。」他說,「你打聽到他下落了嗎?」
優哩婆溼搖搖頭。「還沒有。」她輕聲說,「有人說他到世界盡頭去了。」
「這聽起來可並不樂觀,那你還要尋找他嗎?」
「大概吧,」優哩婆溼回答說,「反正我只要跳舞就能得到旅費和食物。偶爾也會有人好心搭我一程。我想我還會找段時間吧。」
「嗯……」伯利摸了摸鬍子,凝視著火光出了神。
神廟外,雨還是在不停地下著。雨水從屋簷滴落,擊打石礎,聲音清越,富含節奏,分外動聽。
「您想看我跳舞嗎?」優哩婆溼突然岀聲說,「算是報答您的晚飯。」
伯利抬起眼來,有點驚奇。他看起來似乎想謝絕,但最後改變了主意
「好啊,」他說,「榮幸之至。」
優哩婆溼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裝,跺了跺腳。足鈴清脆碎晌。她踏岀一個舞步,然後就隨著雨聲翩然起舞。
伯利注視著她,眼裡盈滿驚奇。一曲舞畢,他鼓起掌來,高聲喝彩。
「我原本以為……」他笑著說,不知為何,笑聲裡有點遺憾,有點感傷。「除了天上永壽城的主人,別無他人有福欣賞這樣的舞蹈。」
優哩婆溼朝他一笑。
隔天早晨,雨停了。天亮時薄霧籠罩了神廟。他們起身,道了早安。伯利把自己攜帶的食物又分了一點給優哩婆溼,優哩婆溼感謝之後收下了。
然後伯利牽著馬,優哩婆溼繫好腳鈴,各自走岀地板潮溼的神廟。
「您要去哪裡呢?」臨別時優哩婆溼問。
「去用腳步丈量由日月星辰照耀的世界。」伯利微笑著回答。「像苦行僧那樣。」
他們就此道別,朝著不同方向,各自走上自己的路程。
他們從此再未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