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陀的樣子似乎不太對勁。
他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眉頭緊皺著,他似乎呼吸很困難,急急地喘息著,好像個小風箱,臉都因此憋紫了,嘴角和指甲都泛著青色。。
薩提張大眼睛,望向友鄰王,又望向照顧布陀的宮女「他怎麼了?」她說。
宮女使勁地搖頭,「早先還好好的,」她低聲說,「突然開始哭鬧……然後他突然就不吃奶了,開始吐,然後就不對勁了。」
友鄰王轉頭看向身邊的侍衛,「快去找大夫!」他喝令道。
薩提把布陀抱起來。她四周張望著,可卻沒有找到那個高大的奶媽。布陀呼吸得更加急促,感到被人抱起,他煩躁不安,再度睜開了眼睛,那雙得自父母的黑亮瞳仁注視著薩提,眉間星辰閃爍。
薩提情不自禁把他抱得更緊了。在他小小身軀中,心臟在急速跳動著,呼應著她自己慌亂的心跳
「不要怕,不要怕,布陀!」她說,「媽媽很快就來了。她很快就來了!」
塔拉的意識並不是太清醒。
她聽見驚叫,感到火焰的熾熱,聽見有人在呼喚一個威力無窮的名字。
她只知道自己被人帶走了。她被人抱著,而那人額頭上有一輪新月,能令白日轉瞬成為清涼的夜晩。
她聽見一個男人在她身後用帶著哭腔和狂怒的聲音喊,說她是他的妻子。
這話在她嘴角引發一個單薄的笑意,一滴眼淚從眼角滾落下來,隨即在風中吹乾了。
然後陽光透進她的眼底,她清醒了過來。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抱著自己的那男人的臉。他的嘴唇真是猶如生來就為了微笑,可他並沒有在笑。
「我認得你。」她輕聲說,「你是迦溼城裡那個舞者。」
「是我。」溼婆看著前方
「你究竟是誰?」塔拉問。
片刻之後他回答了。「我是溼婆。」毀滅神說。群鳥兒從他們身旁擦過,翅膀扇動了氣流。
塔拉長久地注視著他,看著溼婆額頭那輪和蘇摩一模一樣的明月。
「其實我早該猜到是你。」她說,「蘇摩從前經常向我提到你。」
溼婆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是誰殺了他嗎?」他說。
「我早就知道。」塔拉輕柔地回答。她還是那樣長久地注視他。用蘇摩的眼睛注視著他
溼婆又沉默了片刻。
「你說他向你提到我……說什麼?」他問。
「他說你救過他。」塔拉說,「他說你實現了他的願望。他說天海寂寞,你的來訪讓他感到高興,不至於慢慢發瘋……他說,你的維納琴聲天下無雙,他一直很喜歡……」
天海潮水的聲音遠遠近近,皮膚之下,貼著心房迴盪。
「……」
「世尊,為何露出那樣的表情?」
溼婆並沒有回答。
「世尊,你要帶我到哪裡去?」她最後輕聲問。
「你妹妹那裡。」溼婆回答,「她和你的兒子在等著你。」
「是她讓你來帶我走的?」
「是的。」溼婆說。
塔拉看著他,「在迦溼城裡,你曾經向我索要她。」她說,「她現在屬於你了?」
「不。」溼婆說,「她不屬於任何人。」
塔拉凝視著他,她目光流轉,凝神思考,然後微微笑了。「這就好。」
她伸岀手,輕輕把自己一直佩戴的金色蓮花須手鐲取下來。「世尊,我有個請求。請你把這個帶給她……我是個壞心眼的姐姐,從以前就知道她羨慕這鐲子,所以我故意一直戴在手上,在她面前炫耀。……」
「這些事情你可以自己對薩提說。」溼婆說。
塔拉再度笑了。
「世尊,」她說,「如果您真的如同傳說中那般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為何還要說出謊言……?其實我是沒法見到薩提的,對嗎?我聽說三大神從不改變和干涉必然發生之事。你知道我必死,所以你才來帶我走,因為這什麼也改變不了,是嗎?」
溼婆注視著她,活力的消逝抽走了伴隨而來的汙穢、沉重和骯髒。現在的塔拉如同水晶玫瑰剔透寧靜。
這是蘇摩用了生命的代價去愛的女人。
「是的。」他承認說,「我從柴堆上救了你,但你的生命已然衰竭,誰也無法挽救。」
塔拉看著他。溼婆抬起頭。
「這只是薩提的願望。」他說。
塔拉又笑了。
「我的確希望能再和薩提說說話……還不有那麼多事情,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她低聲說。
他們朝西方飛去,速度更快。「你說吧,」溼婆說,「我轉告她。」
「世尊,你聽了不要生氣,」塔拉喃喃地說,「我想告訴她,她是婆羅門的女兒,她拋卻不了這世間的法,將來不管她走多遠,她還是得要回來。。。如果為愛捨棄一切,最後就連愛都會保不住……人們可以為愛而死,畢竟不能靠愛活著……」
他們停了下來。就在蒼翠群山之上,風止了,一切聲音都止歇。沒有道路,沒有人煙,他們靜止在空中,猶如回憶靜止在時間裡的一點。
「我們到了嗎?」塔拉問。
「不,」溼婆回答說。
「那麼,」塔拉問,聲音微弱,卻還鎮定。「是我的時間到了麼?」
溼婆抱著她,朝下降去。在山巒的影子裡,他的影子裡,無聲無息朝下生長岀一道深淵,幽暗深邃,猶如直達地心,不知為何卻看了叫人心安。他們落入陰影之中。
「死亡並非最終,塔拉。」他說。
「但我希望就此終結。」塔拉輕聲說,「死去而一了百了。這多美好。
「這是你的願望嗎?」溼婆問。
塔拉只是一笑。
她的思維越來越模糊。頭頂的天色好像在黯淡下去,她再也看不清抱著她的男人的臉,只知道那人額頭上有一輪新月,而那是她用盡生命貪戀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