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他們搖頭,低聲嘆息。友鄰王聽著他們說話,表情嚴肅,偶爾點頭。

薩提看著他們,她扶著柱子,慢慢坐了下去。她手腳冰涼,站不住了。

她努力地傾聽。可是她聽不見布陀微弱的哭聲。她也聽不見其他人的說話聲。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黑暗空間裡跳動著的火焰。

然後友鄰王走過來了。他朝她俯下身。

「醫生們很為難……」他說,「……他們認為,也許您本來不應當將布陀帶出天界。初生的嬰兒都很脆弱,原本他們應當受到最完善的照顧和保護……」

薩提站了起來,朝那群醫生走過去。

他們有些惶惑地注視她。

她攤開了手,「求你們,」她說,「求你們救救布陀。」

「我們在盡力,但是……」其中一個大夫說。

薩提恍若未聞。她在哭,可是她自己也沒有察覺。

「救救他,」她只是這麼說,「他不能死。他不可以死。他的母親馬上就要來了。她還要見他。他不能死……」

布陀在床上微弱地掙動著。他已經睜不開眼睛了。他眉間的星星在一點點黯淡下去,而天色則一點點明亮起來。

最後他不動了。他閉上眼睛,好像在努力做人生裡頭一個美夢。

等到天大亮的時候,

宮女再去檢視這孩子的情況,

發現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傍晚的時候,溼婆回來了。

薩提看到他從天而降,朝她走來的時候,她什麼都明白了。

夕陽血紅的光芒浮動著,拉長了影子。他們除了各自攜帶的死亡,全都兩手空空。

薩提的嘴唇顫抖著。她已經哭了很久了,哭得眼睛全都紅腫,但眼淚還是怎麼也流不乾淨,她好奇怪為什麼體內會有那麼多的水份,就像是心口盛了一個海。她想她還會繼續流淚,流到體內那個海完全變成沙漠為止。

溼婆朝她走過來,伸岀了一隻手。他手掌上有一個鐲子,邊緣閃著金紅的光芒,內裡已經有些磨損了。蓮花須精緻地卷在一起。

薩提認岀了它,她接過那個鐲子,把它貼在嘴邊。

「事情本不該是這樣……」隔了一會兒她說,語不成調。溼婆沉默地注視著她。

她閉緊了眼睛,眼淚不斷地滾落下來。淚水讓冰涼的鐲子變得溫暖,彷彿主人殘留在上面的最後體溫。

冰涼而溼潤的手掌,在她肌膚上畫上驅邪紋,握著白色鮮花,為她梳頭,穿上衣裳。這就是最後了。

「殺了他們,」薩提說,牙齒緊咬在一起。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溼婆說。

「那就讓他們都復活。這你總能辦到了吧?」她說,最後幾個字碎裂在支離破碎的哽咽裡。

溼婆沒有回答。薩提抬起頭,淚眼裡看過去,夕陽光輝裡溼婆的神情模糊,宛如搖曳的深海波光。

她撐不住了。嚎啕從她喉嚨裡撕扯岀來。她的思維破碎在撕裂身體的悲痛裡,除了痛哭,她體內不剩下什麼,她的空白軀殼就是為了容納這破壞性的哭泣,她的腳軟了,要跌下去的時候溼婆以令人驚訝的溫柔扶起了她。

「你不能再哭了。」溼婆說。他的聲音穿透了她的軀幹,進到她的心裡。或許他其實沒有開口,而是直接對她心裡說話。

但薩提的軀體顫抖著,她控制不住。她哭到喘不過氣,哭到五臟六腑都要嘔出來,哭到眼前一片片地發黑。她想她要永遠這麼哭下去了。

溼婆伸出了一隻手,按在她背心上。

友鄰王走上露臺時,愣了一愣。他看到半跪在地的溼婆正把斜倚著他的薩提的身體抱起來。太陽最後的光芒燒融了他們的輪廓。友鄰王幾乎是習慣性地後退了一步,但溼婆抬頭看向他。

「她很久沒有得到休息了。」他說。薩提在他懷裡已經睡了過去。淚水把她的臉洗得那麼蒼白。

友鄰王沒想到溼婆會同他說話。但他猶豫了片刻,終於設法做出了回答。「是的,她已經連續兩天兩夜未能入睡,一直守在那孩子身邊。」

未足月的孩子死去,按理難以得到安息,也無法火葬。」溼婆說,「但他是蘇摩之子,原本應當成為星辰之主。」

友鄰王低下了頭。「我明白。我會將他供在家廟裡,和我的祖先一起享用祭品,這樣,他應當可以得到平靜。」

溼婆站了起來,他的視線離開了友鄰王,注視著正在地平線緩慢掙扎的太陽。

「我應當如何將悲痛破壞掉?」

他突然這麼說。

友鄰王愣了一愣。

「什麼?」他說。

溼婆還是看著遠方。

「我能破壞一切有形和無形的東西。如果她說,‘我在今

天失去了’,那麼我就會在永無止境的白晝裡創造夜晚,讓她隔天起來就忘掉這喪失。」他說,「但白晝和夜晚很久之前就已經分出了界限。我只要從天上發出吼聲就可以將藏在人心裡的一切知識和想法摧毀,令賢者變成傻子,但悲痛不是一次成熟的果實,它會自己生長,即便被摧毀也會再度發生。如果悲痛是一種疾病,我有上百種藥草可以治癒它,但我只能看到症狀,卻不知病因。……」

他不說話了。薩提靠著他,臉隱藏在他肩膀的陰影裡。

友鄰王有點悲哀地看著他。

「我們從不說如何破壞悲痛。」他說,「我們從不阻止人們哭泣。我們不會讓悲傷的人強顏歡笑。傷口沒有得到清理,即便縫起來也會發炎。」

溼婆看向他。

「時間,」友鄰王說,「唯獨時間可以沖淡悲痛。時間可以讓人淡忘。時間才能令傷口癒合。」

他又輕輕頓了頓。「而你們,飲甘露的天神,你們有那麼漫長的時間……」

溼婆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

友鄰王一凜,突然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我只知時間最後也會摧毀一切,而人們因此才稱為我伽羅。」溼婆說。

友鄰王的臉色發白了:他終於猜出了溼婆的真實身份。

「我聽見天神的戰車在來回馳騁。」溼婆說,「他們的旗幟藏在雲中,車轍折射星辰的光芒。他們在竊竊私語,在等待光和彩虹為他們鋪平道路。國王,你的願望不久就能得到實現。」

友鄰王神情變化不定,「那麼我該做什麼?」他說,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抖著。

而溼婆目光越過友鄰王,投向金紅光芒不斷黯淡下去的天際。

「國王,你好自為之吧。」他最後說,「世界上一切願望都需要付出代價。想想你能接受什麼。」

就在這當兒,太陽終於落下了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