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伐樓那輕柔和緩地說,看著他手中的鐵棍。「您這又是做什麼?」

「我在,」友鄰王說,看了一眼身後已經昏迷過去的男人。「驅趕殭屍鬼。」

伐樓那微笑了,他再次朝他鞠身行禮。「偉大的,匡扶正義、祛除邪惡的國王。」他嘴裡說。

「我不敢受您這樣的大禮。」友鄰王低聲說,「您是為何而來?」

「自然是來向您表達天界的謝意和尊敬,國王。」伐樓那的聲音化為陣陣在血液裡湧動的海潮,「我們,天庭的五老評議會,都十分認可你向天界通報訊息的義舉,而且你之後又根據我們的指示,正確地解決了那件麻煩事。」

友鄰王白著一張臉,他扔掉了鐵棍,伸出手,手裡有塊深藍的寶石,顏色冰涼,正是海洋之色。「我不需要這個了。」他說,「……那麼小的孩子。」

伐樓那臉上出現了一個深深的笑容。

「你做得很好,國王。」他低聲說,「別為幻象所迷惑。那不是孩子,只是一個罪孽的化身,採納了令人迷惑的表象而已。他的死只是意味著罪惡的結果被扼殺了。世界得到了淨化。這是正法的要求。你也對此表示了認可,不是嗎?」

友鄰王閉上了眼睛。就好象溺水的人掙扎很久後最終承認他已經不能呼吸。「是的。」很久之後他低聲說。

「啊,」伐樓那輕柔和緩地說,「但我感覺不到達剎仙人女兒的氣息。她去哪裡了,國王?我也曾說過,要你令她在此安心等待……」

「人稱伽羅、魔醯首羅和世尊的那一位把她帶走了。我不知他們去了哪裡。」友鄰王說,「我沒那個能力攔下他們。」

伐樓那似乎微微眯了眯眼睛。

「偉大的無窮威力者行為永遠難測,」他輕聲說,「即便是眾神也不敢揣度他的想法或阻攔他。這並非是你的錯。那快做準備吧,國王。」

「……什麼準備?」

「國王啊!」海神說,聲音如同大海在多巖的海岸旁翻湧,在在場所有人的耳裡迴響起來。「我是代表所有天神而來。永壽城已經很久沒有一個主宰。我們彼此商議,最後致認定你,人類的國王,阿逾娑之子啊!你靈魂偉大,心地高潔,你最適合登上天帝的寶座來統御我們。為著正法,為著世間時序,請你接收這份責任吧,國王!請跟隨我一起前往永壽城,坐上為你保留的寶座吧!」

聚集在王宮前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敬畏的低呼,有些人激動得暈了過去。迅行目瞪口呆,一跤坐倒在地。

友鄰王站在原地,他臉色發白,手在衣服下微微發著抖。

「國王,」海神輕聲地說,「還記得我的話嗎?你會得到意想不到的獎勵的,只要你能證明自己可以堅定地維護正法。」

友鄰王又閉了閉眼睛。

「我需要……」他輕聲說,「我需要一點時間。」

伐樓那眯眼看他。「凡人的時間。」他微笑,「但謹記即便壽命最長久的天神也會感到不耐煩。」

友鄰王獨自來到自己的家廟中。

殿堂裡供奉著他的祖先。家廟的一角剛剛矗立起一個新的神位。神像很小,像個孩子。剛出生的孩子。天上的絃樂從外面傳進來,在牆壁間迴盪,彷彿令人討厭的甜膩香氣。眾神的影子居高臨下地投下來,包圍著他。友鄰王走過去,把香油和香花供奉在那小小的神位前。

他臉上突然露出獰惡的表情來。

「父王!」迅行就在此時衝進了家廟外,「父……父王!你你不會真的接受吧?」

友鄰王回頭看著自己的兒子。迅行一臉憂心忡忡地看著他,焦慮不安。

「為什麼我不能接受?」他只說了一句。

「哪裡有人會平白無故擁戴你坐上王位,什麼道德高尚,都是虛的。他們一定是想利用父王你。」迅行聲嘶力竭地喊著。

友鄰王目不轉睛地看著迅行。他突然有點欣慰,兒子行為莽撞,憤世嫉俗,但頭腦並不像別人想的那麼簡單。

「是啊,」他苦笑著說,「伐樓那身為最古老的神明,怎可能對我卑躬屈膝?眾神都那麼高傲,怎麼肯對我一個凡人俯首聽命?只要我還尚存一絲理智,就知道我將要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一定要去。」

迅行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

「因為這是我自己掙得的。」友鄰王輕聲地說,彷彿害怕驚動家廟裡的所有神靈。「我為什麼要放棄?這是我奉行正法,應得的果報。」

迅行目瞪口呆。他父親臉上出現了一種異常殘酷、陌生的神情,叫他害怕得幾乎說不出話。

友鄰王看著自己的兒子,他的兒子對遊獵和女人的興趣遠遠大於治國,但他畢竟是自己的骨血。

「你還年輕,好好學著點。」那種可怕的神情消失了。友鄰王放緩了語氣,溫和而沉重地說。

雲裡藏著眾神的旗幟,天庭的金光直射在王宮的臺階上,色澤鮮豔綺麗、氣味芬芳的花朵從天而降,人們慌忙丟下了手裡的東西,跪伏在街道上,唯恐被神光刺瞎了眼睛。

山巒般的金車停在了友鄰王王宮的門口。在空氣中,在影子裡,眾神的力量浮動著,他們成千上萬地降落在這小小的人類國度中,前來迎接自己新的統治者。天帝乘坐的戰車降下來了,在那戰車上,擺放著寶冠和權杖。

在為迅行舉行了灌頂禮之後,友鄰王在海洋之神的注視下,登上了光輝燦爛的神車。光芒包裹中他看起來已經像個天神了。在場的人民都感動得熱淚盈眶,即便友鄰王的榮華富貴與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可是此時此刻,人人都忘了明天就會餓死的事實,充滿自豪。

友鄰王朝人們揮著手臂,嘴角露出一個道別的微笑。

但很奇怪的,那微笑裡既無感傷,也無不捨。

它真的就只是一個道別的微笑,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