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中年夫婦夜裡聽到有人在敲門,戰戰兢兢地以為是債主來催債,一開門就嚇得呆住了。門口站著一個滿身血跡的少女,手裡抱著一個小孩。女人嚇得尖叫,抱緊了自己尚在哺乳的女兒,而丈夫向後退了一步。
「你是誰?想要做什麼?」他驚疑地盯著少女。
年輕姑娘把懷裡的孩子向前湊了湊。
「求你們幫幫我。」她說,聲音輕而嘶啞,「這孩子餓了,我找不到吃的給他。我挨家挨戶的求助,聽說你們家有孩子剛出生。大嫂,救救他,分一點乳汁給他吧!」
這對中年夫婦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到底是什麼人?」丈夫顫抖著聲音問。
「我不是惡人。」年輕姑娘說,「只是……這孩子哭聲越來越小了,我不知該怎麼辦…求你們了,幫助他吧。」
女人懷裡的女兒被吵醒,哭了起來。「我……」她躊躇著,但丈夫卻先前邁出一步,擋在了她前面。「不行,」他斷然地說,「我老婆的乳汁,給我女兒吃還不夠呢。」
少女抬眼充滿懇求地看著他。「只要一點。」她說,「如果他再沒有奶吃,他就要死了。」
「對不起,」男人聲音在顫抖,「愛莫能助。」
他在她面前關上了門。
女人看著自己的丈夫。男人也回頭看著她。
「她抱著孩子,打扮體態卻還是個處女;她說話彬彬有禮,卻全身都是血跡。」男人說,「她不可能是什麼善類。我們可千萬不能引火上身。」
薩提絕望地看著門再度啪地一聲在她面前關上。
她抱著布陀,滿心只想著走得越遠越好,到祭主找不到的地方。她在人間遊蕩,直到她開始發現布陀在她懷裡微微顫抖。一開始他還哭叫扭動得很有精神,現在卻變得越來越安靜。
孩子餓了。他需要奶水。
可是,她在黑夜裡越過幾個村莊,卻一直沒人願意伸出援手。所有人都覺得她可疑,這是第八戶拒絕她的人家了。
她緊緊抱住布陀,向村莊外走去。突然之間,嬰兒的啼哭從村子最外面的一間破茅屋裡傳了出來。薩提眼睛一亮,朝那間茅屋跑了過去。
這次開門的是一對矮小黝黑、赤裸著上身的年輕夫婦。
他們瞪著眼睛看著她,女人身體很瘦小,但乳房碩大,一個嬰兒銜著她一邊奶頭。
薩提認岀他們是一對旃陀羅,不可接觸的賤民,難怪他們的房屋會在村外。但她完全沒有顧及這些。她把布陀捧給他們看。「求你們,」她說了同樣的話,「他餓了……能分一點乳汁給他嗎?」
微薄的光線下,孩子緊皺著眉頭,小臉看上去有些發白。
旃陀羅女人低頭看著孩子,隨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他們兩人眼裡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把他給我吧。」女人說,伸出了手。
薩提鬆了一口氣,把布陀遞了出去。但就在這個時候,月亮從烏雲背後露了出來。那對夫婦看清了薩提的裝束,也看清了布陀眉心的星星。他們露岀驚慌的神情來,從薩提抱著布陀的手前退開來了。
薩提叫喊出了聲。「求求你們!」
年輕的夫婦又退了一步。
「對不起,」男人合起了手掌,「這孩子額心有星星,他一定是仙人,有婆羅門血統。
「我不在乎,」薩提說,「請你們給他一點奶水吧!」
女人害怕地看著她。「可是,」她說,「如果我餵了這孩子,隔天,村子裡的人就會說我們用乳汁玷汙了婆羅門的純潔。
「他們會活活燒死我們的。」男人說。
薩提瞪著他們。
「對不起,」這對賤民夫妻喃喃地說著,在她面前關上了門。
月光灑在離開村莊那泥濘的道路上。薩提抱著布陀,蹲了下來。她覺得自己再也走不動了。孩子在她懷裡微弱地呼吸著。她低頭看他,心如刀絞。
就在這個時候,籠罩在天際的烏雲散開了,月色透了出來。
布陀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仁又黑又亮。極像蘇摩,也像塔拉。他的目光還很茫然;也許他是在本能地追尋灑落他面孔的月光。他眉間的星星一閃一閃。然後他的視線開始挪動了。他看向了薩提。
這孩子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薩提。
薩提抱著他站了起來。
獅子從她影子裡躍出來。她騎上雄獅,朝她唯一知道可以求助的地方奔去。
恆河與閻牟那河交界處的小小城市蟄伏在陰影裡,城門還沒來得及關上,薩提一頭衝了進去。
還在街道上的人和士兵發出恐怖的吶喊,他們多半以為是什麼精靈鬼怪衝進來了,但薩提並沒有顧及。她一路衝到了友鄰王的宮殿前。守衛嚇壞了,拿著長矛聚集在一起,緊張地對準了雄獅。
薩提抱著布陀從雄獅身上下來,跪在塵土之中。
「求求你們,」她說,「讓我見友鄰王!」
「滾開!」士兵們緊張地吶喊起來。更多的守衛舉著火把趕過來了。薩提默不作聲,把頭按在塵土裡。雄獅在她身後咆哮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