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開始放亮了。暗藍的天際出現了金紅晨曦。
歡喜林最隱秘的角落裡突然響起一絲微弱的啼哭。
檀文陀梨滿身血跡,疲憊不堪,把新生的嬰兒輕輕放到了塔拉懷裡。「是個男孩,很健康。」他說。
那孩子緊閉著眼睛,皺皺巴巴的,活像只小猴子。但他的眉心裡有一顆細小的星星,又白又亮。
檀文陀梨的手在發抖,他知道這意昧著什麼。
塔拉生下的果然是蘇摩的孩子。她背叛了她的丈夫祭主。
此刻,孩子的母親躺在榕樹下,黑色長髮披散,像是地面上開岀的一朵大麗菊。她的妹妹依偎在她身邊,扶持著她。塔拉疲勞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她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孩子,吻了吻他的額頭。
天漸漸亮了起來,檀文陀梨越來越害怕。
他為塔拉接生,生下來的還是叛徒的孽子;而他見識過祭主的手段。
檀文陀梨悄悄爬了起來。
獅子打著呵欠;薩提和塔拉的頭湊在一起。他們都沒有留意到他。
他儘量無聲無息地爬遠了些,然後拔足就跑。他匆匆衝過歡喜林荒僻的小徑,沖到了永壽城的街道上。幾天前這裡還發生過一場暴亂,有一個神靈在這裡被剝奪了他的肉身,他的靈魂痛苦不堪地在他房屋的廢墟上號啕,檀文陀梨狂奔著繞了過去。他一路衝到了祭主的住所前,發狂地敲打起大門來。
「來人啊!」他喊叫著,「快來人!」
門猛地開啟來了,檀文陀梨被彈到了一邊,一群全副武裝、氣勢洶洶的年青天神衝了出來,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顯然這群人已經在連夜搜捕失蹤的塔拉。祭主在他們身後,他完全失態了,聖線在胸口糾纏成一團,臉上帶著一種發狂的人才有的神情。
檀文陀梨在地上滾了一圈才爬起來,「我知道塔拉在哪裡!我……」他衝了上去,衝他們大聲叫喊,「我見到她了!」
那群天神毫無反應,有幾個人笑了起來。
「哦,」他們譏諷地說,「檀文陀梨,一大清早,你又喝醉了?又做夢了?甘露又被騙走了?」他們從他身前走了過去,有人粗魯地把他攮到一旁。
檀文陀梨臉色漲成了血一樣的紅,然後又變成了雪白。
他一言不發地再次擋在了這群人身前,有人不耐煩地咒罵起來,但檀文陀梨舉起了他還未洗淨的、滿是血汙的手。
天神們瞪著他。人群裡發岀一聲可怕的叫喊,有人猛然衝了出來,檀文陀梨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己被祭主那雙武士一樣的手給緊緊揪住了。這天神的祭司眼珠突出,神情瘋狂。「她在哪裡!!」他吼道。
「在歡喜林裡,金果的榕樹附近,師尊。」檀文陀梨戰戰兢兢地回答,「我是被逼的。我不願意幫她們,可那姑娘帶著獅子。求您了,師尊,」他合十朝比他年輕的祭主跪下來,「看在我冒著危險來報信的份上,請您保護我和我的女兒,她還沒到岀嫁年齡。那些阿修羅在我家住過的事情也純屬是謠傳,求您告訴街上的人,讓他們別趕我們走——」
祭主根本沒聽醫神的嘮叨,他把他踢到一邊。天神們發出怒吼,跟著他一起朝歡喜林跑去。
第一縷陽光透過濃密的樹蔭。孩子閉著眼睛大聲啼哭著。
「他的確是蘇摩的孩子。」塔拉輕聲說。她凝視著孩子眉間的星辰。
薩提的心劇烈地痛起來,她急忙朝姐姐露岀一個微笑。
塔拉抬頭看著她。「對不起,我為了保護他不得不那麼做。」
「沒關係。我知道。」薩提輕聲說。她知道塔拉在為裝作對她視而不見道歉,但她怎麼可能為此責怪她呢。
孩子再次啼哭起來。塔拉輕聲哄著他,她把自己的胸衣掀了起來,給孩子餵奶。薩提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別開了視線。
她的目光無意掃過另外一邊,然後她僵住了。她注意到檀文陀梨不見了。
塔拉隨即也注意到了醫神的失蹤。「不好,他一定去報信了。」她低聲開口,「祭主也知道我快生產了……」
薩提環抱住她的肩膀,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我們快走!」
可塔拉才走了兩步就發岀一聲痛苦不堪的呼喊,她的膝蓋軟了下去,薩提拉不住她,兩人都幾乎跌倒。薩提驚恐地看著血從塔拉下身湧出來。
與此同時,她們聽到了園林外的喊聲和腳步聲。
「……走不遠的……」
「就在這附近……」
塔拉的手緊緊抓住薩提的肩膀,指甲陷進肉中。但薩提幾乎沒有察覺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