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婆像一頭展翅滑翔的海雕一樣滑過了永壽城的上方。夜色深沉,這個城市那團粘溼陰沉的迷惘、混亂和焦躁如同大海里升起的霧氣般籠罩在街道上,因為恐懼而點亮的稀疏燈火就像海獸背上的磷光一樣閃爍在這海面上。有座花園正在起火,手中持著武器的男人們從街上跑過去圍攻它。
溼婆沒有理會這景象。他越過那莊嚴的、白象頭頂蓮花般的大會堂,越過黑色的歡喜林,路過昔日天鵝暢遊的湖泊時,水中倒映岀他白色的身影。他徑直前往歡喜林邊緣的棟房屋,停在了它的窗外。影子縮在他腳底,嘰嘰喳喳地談論著。
他伸出手輕輕一推,窗子無聲無息地開啟了。他躍了進去。
房間的主人已經入睡。從敞開的窗戶裡,明亮的月色照了進來。溼婆打量著這房間。他看著放在牆邊的維納琴,散落在地的畫冊,最後視線移向了睡在床上的人。
薩提睡得很沉。她鬈曲的黑髮從床的邊緣垂落下來,一隻胳膊搭在另外一隻胳膊上。月色之下,她膚如熔金。
溼婆看著她。
然後他突然覺得驚訝起來。自己是在做什麼,為什麼會在這裡?
直到進入她的房間,他都不曾仔細想過這一點。其實他只是想來告訴她,展示給她看自己已經恢復這件事。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似乎根本沒思考過。
這太奇怪了。
在大天神廟裡,他也曾為她點燃熄滅了的篝火。那本來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舉止,稍有不慎,他體內的乳海毒液就會再度發作,脫離控制。那個時候,他和現在一樣沒有思考。這彷彿是自然而然的:就像是河流奔向海洋懷抱一樣不思考,像雨水墜向大地一樣不思考。他一邊耐心地遏制毒素的擴散,一邊檢查自己的靈魂。結論卻是和從前一樣。他依舊是純淨的,不為任何事情所沾染。
這讓他更覺得自己奇怪了。
薩提並不安樂。床上留下了她睡前輾轉反側的痕跡,現在她終於沉入夢鄉,眉頭卻微蹙著。
溼婆走到她床邊,俯下身去。
就在此時,薩提房間的門開啟了。
達剎站在那裡,他的肩膀像山峰一樣陡峭。他瞪視著岀現在女兒房裡的溼婆,臉色鐵青。
溼婆抬起頭來。「很久不見,達剎。」他說。
「我感到了你的氣息……」老仙人說,「原本以為這大概是我的錯覺……」
達剎看了一眼沉睡的薩提,又看向溼婆。他的目光裡攜帶著難以抑制的驚恐和憤怒。「你……想對我女兒做什麼?」
溼婆看著他。「做什麼?」他重複了一遍。
「我聽到了一些傳言。告訴我……達剎聲音開始顫抖起來,「薩提這幾個月來是否真的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確實如此。她沒對你說?」溼婆說。
達剎的臉色越發青白。「她……她和你在一起……」
「我沒有對她做任何事情。」溼婆說。
「那為何薩提身上如今沾染了邪惡的氣息?」達剎說,「她原本靈魂清淨,為何在你身邊變成如今這樣?」
睡夢中的薩提也變得不安起來。她微微哼了一聲。
「那不是由於我的緣故。」溼婆說,他突然覺得奇怪起來。「為何你會如此緊張?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為何你還是不能拋卻對我的敵意,達剎?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也不至於讓你露出這樣的神情。」
但達剎似乎根本不曾將溼婆的話聽進去。
「你是來帶走薩提的,是嗎?」他低聲說。
溼婆皺起了眉。達剎現在看起來卻脆弱而驚恐。他往前邁了一步,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摔倒。
「世尊,」他說,「請你離開這裡。請你不要再接近我的女兒。請你不要帶走她。」
「達剎……」溼婆開口說,但達剎卻打斷了他,「求你!」他喊道。
他垂下了頭。「你每次到來,都帶來不祥之兆和死亡……薩提是我唯一剩下的孩子了……」
他顫抖著去扶牆邊。「求你。」他低聲說著。「不要把她從我身邊奪走……」
溼婆注視著他,又低頭看了看薩提。
薩提翻了一個身,依然沒有醒來。她微皺著眉頭,手臂上留下了肢體交疊的紅印。
「我不會帶走她。」他輕聲說。
達剎抬起頭來。
「是嗎?」他說。
「我沒有這樣做的意願,達剎。」
「那麼,」達剎顫抖著聲音說,「向我保證。」
溼婆皺了皺眉。
「保證什麼?」他說。
「保證不帶走她。」達剎說,「保證不再接近她!」
溼婆看著他,目光森然。
從敞開的視窗吹來的風拂動紗簾,達剎忍不住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