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看時,溼婆已經不在那裡,只留下滿地月色。

地界的夜晚也已經降臨,烏沙納斯走了。伯利讓他先離開,去安撫民眾,整理四軍。他也驅走了所有的大臣和僕從。

今晚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阿修羅王回到自己的寢宮裡,盤膝坐下,開始伏案工作。他處理離開地界後積累下來的公務,苦笑著意識到婆羅恩奢迦的確沒什麼政治才幹。時間來不及了,他只得先把那些最關鍵的問題解決掉。

已經是深夜時分。他最後簽署了幾份命令,草草擬了份書信,放下鐵筆。

就在此時,房間裡叮咚一聲。

那聲響彷彿一隻鐵做的蝴蝶在振動翼翅,伯利靜靜坐著不動。

過了一會,又是一聲輕響。這一次,聽起來像是衣服摩擦和腳步落地的聲音。

阿修羅王還是沒動。他聽著那腳步慢慢朝自己身後走來,最後停了下來。

金屬聲。

伯利猛然躍起,躲過了原本直斬向他脖頸的一刀。刺客是個身形嬌小的人,渾身裡在深色布料裡,看不清模樣;他手法顯得尚稚嫩,但卻是十足的陰狠。

伯利躲過對方的刀鋒,一把抓住了刺客的手腕,打掉了對方的刀。但他隨即就是一愣。

這手腕纖小,簡直像個孩子或是女人的。

他伸手去扯對方遮掩面部的織物,然後便呆住了。

那是個年輕的少女。他認得她。在黑暗中幾乎能散發光輝的肌膚。

她是烏沙納斯的女兒天乘。

女孩看到自己身份敗露,露出兇猛猙獰的表情,像落入陷阱裡的小野獸一樣咆哮起來。伯利放開了她的手腕,後退了一步。

「怎麼會是你?」他輕聲說,隨後他就明白過來了。

「是你父親讓你來刺殺我的嗎?」

聽到這句話,握著手腕的天乘先是睜圓了眼睛,隨即就嘿嘿笑了起來。

「是啊!」她尖聲說,「我父親讓我來殺掉你。」

阿修羅王看著她。

「為什麼?」他低聲說。

「因為你太沒用了。因為你慈悲的愚蠢,你把三界都輸給了天神。」天乘說,「他說你這樣的人不能再待在阿修羅王的寶座上了,這會妨礙我父親的!」

伯利站在那裡,他嘴角再一次浮現岀清晰的、苦澀的微笑。

「他其實並不需要做到這一步。」他說。「因為我原本就已經準備離開。」

天乘愕然地看著他,隨即便掙扎起來,因為伯利手上的力氣無意識地加重了,年輕女孩的手腕是那麼細弱,他幾乎能一把捏碎。伯利察覺到了這一點,他放開了手,後退了一步。

「你想幹什麼!」天乘握著自己的手腕,瞪著阿修羅王。

「我放你走。」伯利平靜地說,「你回去告訴你的父親。白天他對我說的那些話……就算只是謊言,可也叫我清醒過來。

天乘茫然地看了阿修羅王一眼,又看向方才在搏鬥裡被掀翻的矮几。桌子上放著一張用寶石和羊皮做成的地圖。大河在峽谷間奔流,雲環繞著高聳的山峰,大海在多石的海岸上拍擊,野象和群鹿在廣闊的草原上漫步。被日月星辰照耀的世界。

伯利留意到了天乘的目光。他微笑了。

「知道嗎?」他輕聲說,「這是我父親留下的地圖……我看著這地圖長大,總是夢想著到那個失落的世界中去。可是,君主應當以自己命令送達的距離確定世界的邊界,只有苦行僧才會以腳步丈量大地。我想,等我和妙賢生下後代,長大成人,待到我皮皺發蒼,我就可以將國土交給兒孫,然後如同古代有德的長者們一樣,拋棄財富和身份,去到那個日月照耀的世界中自由自在雲遊四方。

「而你父親出現了。他告訴我,我可以成為地界之主,可以支配龐大的軍隊和財富,如果我願意,我可以奪回失去的世界。而那個時候我想到的是……啊,不僅僅是我自己,如今所有的阿修羅也將能到那樣日月照耀的世界中去,在陽光和雨露下漫步。這是一個帝王能想象到的最高成就……於是為了這個夢,我將地界所有的子民一起拖入我自己的野心當中。我重建了波陀羅,用武力令所有的王公們屈從在它的權威下。我打敗了那迦,擊敗了天帝,我甚至釋放了魔龍……多麼漫長的路。可是我失敗了。我叫阿修羅流了那麼多的血。這是不應該的。人們稱頌我的賢德,而我竟然還曾一度為此自得。一個真正奉行正法、謙遜有節的君主是不會遭到滅亡的,而我是傲慢的。

「人們說我統一地界,可實際上像商波羅這樣的人願意服從我,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打過一次敗仗,給予了他們勝利和財富的許諾。但這樣一來,一旦我不再能勝利,也就喪失了讓諸侯們服從的條件。他們會開始懷疑和動搖,等到意識到我已經無法再實現許諾時……他們就會心懷不滿,如果我用武力強迫他們再次屈從,會再起內亂,整個地界會再度分崩離析。」

他頓了頓。

「可是,如果我承認一切都是我的錯誤而放棄王位,這是個在道義上沒有瑕疵的舉動,即便是商波羅一時也找不到非難波陀羅的藉口。他們會猶豫,會等待和觀望,那烏沙納斯還有鐵腕重整河山的可能。讓他耐心些,再耐心些。在他的治理下,也許有一天,地界會真地成為比天界更加富裕的地方……」

「你都在說些什麼啊?我根本聽不懂。」天乘迷惑地說。

阿修羅王溫和地對這個女孩笑了一笑。

「回去睡吧。」他輕聲說,就像父母在對不聽話在外玩耍的兒女說話,「已經很晚了。」

天乘睜圓了眼睛看著他。

宮殿外的衛兵已經聽到了房間裡異樣的響動,開始朝寢宮奔來。天乘臉上露出警覺的神情,她看著伯利,朝岀口退著,伯利站著沒動。

她隨即便輕捷地從窗戶翻了出去。

幾乎就在同時,衛兵撞開了阿修羅王寢室的大門。伯回頭掃了他們一眼。

「沒什麼。」他說,「有野貓進來,撞倒了傢俱而已。

他讓士兵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