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頭潛伏在天邊的巨獸,在夕陽落下山時,它爬過天空,一口一口地將古老的森林和大地吞入了它黑暗的腹中。

周圍森林裡的鳥兒在睡夢中發岀輕微的啼鳴,野獸柔軟的腳掌踏在枯枝和落葉上,一朵花正在努力地綻放,嫩芽鑽出老樹堅硬的外皮。

雪白的夜梟站在神廟附近的樹梢上,警醒的目光注視著金星升上天空,閃爍光芒。

溼婆依然在靜止的軀體內沉思著。

這些日子,或許是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他沉思的時間總是很多。

薩提對神廟周遭努力做的一切改變,正在飛速消失。雨水侵蝕了她曾經睡過的乾草床榻,石頭小灶傾斜了,她擦洗過的神廟石壁上再次長出了青苔,她曾經踏出的小徑現在也再度消失在了叢林之中。

溼婆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些改變,萬事萬物的生長與衰亡對他來說都是轉瞬即逝,薩提留下的痕跡一定會全然消失,這也並沒有值得驚奇的,所以他只是看著這些變化發生。

她現在離自己很遙遠了,只有她體內的商吉婆尼,被她體內的火焰照亮,在離他幾萬由旬的地方微弱地閃著光,好像航海的人在黑暗的大洋上望見的北極星。

他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如何。他本來並不應當會關注這個。

夜色是如此安靜。

許久之前,在同樣的一個深夜裡,薩提帶回的那個因陀羅的女兒半夜起身,把藥草放在薩提鼻子底下,令她陷入更深的昏睡,扒走了她的衣服,然後破壞了央特羅。這女郎在離開之前走到了他面前,注視著他。

「即便我拿走了衣服,薩提還剩下你,」她這麼說,「所以她還是比我幸運呢。」

他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可是看著她,他竟然想起了羅提。

那女人臨死之際,豔紅嘴唇綻開一個微笑,嘲弄著他。

——可是威力無窮的世尊啊,你懂什麼。

是的,他不懂。

然而就在此刻,他察覺到了異樣的動靜,有人正穿過森林,悄悄接近神廟。

他已經封閉了這森林周圍的道路。沒有法力的凡人,是無法接近的。

樹木在夜風裡呼嘯。影子在悄悄移動。溼婆耐心地等著。他想看看到底是什麼人膽敢來打擾他的沉眠。

月亮從烏雲背後升起來。來人悄無聲息地踏入了神廟。月光把兩個人影拉得又黑又長,投射在地板上。一模一樣的對人影。

光腳板踏在石頭上的聲音十分柔和,兩個來訪者慢慢走近了。他們個頭一般高,穿著旅行者樸素的衣服,腰間拴著一條金索。月色下,他們的臉龐風塵僕僕,但依舊很俊秀。

他們向前走了幾步,停了下來。其中一個叫出了聲。

啊,哥哥,」他說,「他在這裡。」

他們藉著月色仔細打量著溼婆的身體。「他怎麼了?」

「你忘記了?他和那個時候一樣,他第一次來到商底耶的時候……」

「那麼,看來我們來的正是時候。」

白色的夜梟從窗外飛了進來,停在神壇邊上,銳利的眼睛盯著他們。「雙馬童。」夜梟說。

雙胞胎嚇了一跳,但他們隨即就明白過來了。

「向您致敬,魔醯首羅。」他們齊聲說,在夜梟面前謙恭地合十鞠躬。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溼婆問。

「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雙胞胎的其中一個解釋說,「有一天,我們在商底耶突然感到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星辰並未掉落,海水並未漫上陸地,可我們就是知道,這個世界與從前不同了。它的根基被人改變了。然後我們突然發現,我們能夠出去了。」

溼婆當然知道那是因為什麼緣故。

「那你們為何會到這裡來?」他問。

「我們是專門來尋訪您的。」雙胞胎齊聲說,「我們想把這個還給你。」

一個雙馬童伸了出手,帶著美妙淺藍光澤的水珠從他手掌上浮了起來。

「甘露。」甚至溼婆也有點驚奇了。「為什麼要還給我?你們沒用?」

「啊,是的。」看起來像哥哥的那個雙馬童說,「看到胡莎絲的事情讓我們覺得倚靠甘露成為天神未必是最好的選擇。」

「何況甘露只能讓我們其中一個人成為天神。這沒意思。」另一個說,「而我們法力微弱,甘露留在手上,會成為禍患,所以左思右想,還是還給你比較好。」

「令我驚訝。」溼婆說,「你們改變了很多。」

「是嗎?」雙胞胎異口同聲地回答,他們彼此看著,顯得有些驚愕,然後一起笑了起來。

「我們離開商底耶時,世界好像由內而外都發生了改變。」哥哥說,「可能我們也隨之改變了。」

順帶一說,現在我們有各自的名字了喲。」弟弟說,「我叫那娑底耶。我哥哥叫達溼羅。」

溼婆看著那對雙胞胎。「很好的名字,」他說。

其實是薩提給我們取的。」弟弟興高采烈地說,「是維納琴裡旋律的名字。」

「是啊,達溼羅說,「我們真喜歡她的琴聲。

溼婆凝望著他們。「是嗎?」他輕聲說

甘露離開了雙馬童的掌心,飛到了溼婆的身體上方,懸停在那裡。

「看上去我們的選擇是正確的。」弟弟說,「你現在比我

們更需要甘露呢。

「的確如此。」溼婆說。

隨著他的話,甘露向下落去,滴落在他胸口,很快融進他的肌膚裡。

一隻深褐色的夜梟發出尖利啼鳴,從雙馬童頭頂飛了出去。

就在那一瞬間,空氣裡產生了巨大的震動,風擦著他們的臉,影子尖叫著朝四周逃去。

雙胞胎飽含敬畏地低下了頭。在他們面前,溼婆已經站起來了。

他的肌膚白晳如月下茉莉花,毫無瑕疵。從脖頸到胸口的深藍波紋已經褪去。他起身的同時,綠色從神廟的各個角落裡砰然炸開來。無數的植物,藤蔓和綠色樹葉,從石板、支柱、神壇下面鑽岀,從嫩芽迅速成長,纏繞支柱,覆蓋地面,轉眼間這小小的神廟就被綠色所包裹。溼婆彷彿是春天的獅子從寒冬中抬起頭,抖著鬢毛,於是充滿生機的種子便以他為中心朝四周飛散開來。萬物在他身邊快速生長,花朵快速開放又凋謝,藤蔓已經掉落又重生。

「我感謝你們,雙馬童。」他說。話出口的同時,空氣在震動呼嘯,神廟內外所有的植物都枯萎、死亡、掉落了。

「您客氣了。」哥哥禮貌地說。兩兄弟再次朝溼婆行禮。

「那麼我們就要告辭了。」

「作為答禮,將來如果你們有任何需要,那就呼喚我。無論在何處,我都會出現在你們面前。」溼婆說。